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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4-14 15:2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今日书摘# 秦可卿房间的陈设

宝玉随贾母到宁国府玩,累了要睡觉,秦可卿先带他到一间挂着《燃藜图》的房间。宝玉素来讨厌这些仕途经济的玩意儿,又看见“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抬腿就走。秦可卿会意,便将宝玉带到了自己卧房。这房间,像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绰约之城,云山雾罩,不能确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因为都是各种精致而浮夸的譬喻,不能较真儿的,但这些譬喻都罩着一层鼓胀着的外壳,叫作“欲望”。它们都在炫耀自己,互相冲撞,时而又谦恭着互相映衬,激荡出这座城逼人的光芒,也召唤来它过早陨落的命运。

刚到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来。这“细细的甜香”是房间里日常熏的香,是媚人的,妖娆的,酥软的,也暗示了秦可卿正是一种“甜”香,是极其感官的,欲望的。宝玉果然登时就眼饧骨软,浑身都懈了下来。

墙壁上挂了幅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杨贵妃醉酒,唐明皇曾用“海棠春睡”形容杨贵妃醉时花枝披拂的媚态。唐伯虎是否有《海棠春睡图》,从未有人见过,也无人能证实,但唐伯虎向来以风流倜傥闻名于世,招摇至今,他画过极多不俗的仕女图以及大量的春宫艳画。他有首题写海棠美人图的诗,云:“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笔锋直露,写尽蝶浪蜂狂的暧昧和春情,曹公假借其名其诗幻成此图,意图昭然。

《海棠春睡图》两边是宋学士秦太虚的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秦太虚指宋代词人秦观,他常混迹于风月场,词里多是小儿女的情爱离愁。秦观作品中并无此对联,自然又是曹公强拉古人诉一己衷肠,对联中的字眼和意境都很含蓄,仿佛只是在说些不相干的事物,但揭开这事物若有若无的遮挡,后面赫然是男欢女爱的场景。脂批曰:“艳极,淫极,已入梦境矣。”不过,哪里是真,哪里又是梦?

可卿卧室中可能有一条案,案上置着镜子、金盘等寻常的闺阁摆设,有卧榻一张,锦帐悬垂。但在曹公笔下,这些摆设都激荡着按捺不住的欲望,样样都是孽情的见证,没有哪一个是清白的。它们是道具,是无声的却表演夸张的演员,替曹公演绎那些他本人无法明说的话。镜子纵然无辜,因与“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扣搭,不能不格外可疑。唐高宗曾造“镜殿”,四壁都是镜子,武则天与其面首就在此处秽乱春宫。杨铁有诗云:“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摹。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秘戏之能事毕矣。此间的春宫秘戏已是淫乱的巅峰,曹公将它搬到这里,含义再明了不过了。秦可卿其人其事,借小小一枚镜子,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金盘是“飞燕立着舞过的”,“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些东西附会在过于耀眼和辉煌的来历上,让秦可卿既美且艳,光芒不输给任何一位倾国倾城貌,而传闻本身负载的暧昧和淫靡已然饱和,让秦可卿与她们一样为过盛的欲望所牵绊和征服。

卧榻是“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奢华尽见。揭开这珍珠编成的帐子,榻上卷着“西子浣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在明传奇《浣纱记》中,西施浣纱时与范蠡定下终身;在元杂剧《西厢记》里,红娘抱着鸳枕,送莺莺与张生偷期幽会。“纱衾”和“鸳枕”本身就有贴身的私密性,经由文学作品的晕染和放大,愈发与香艳和风月不能分离了。

曹公动用了那些最与风月相关的典故、材料和物件,再怎么奢靡也好,放荡也好,都镶嵌在秦可卿的卧房里,非要将此处写成古今第一香艳奢靡之地似的。脂砚斋点出这些描写是“设譬调侃耳,若真以为然,则又被作者瞒过”,即秦可卿房间这些布置,都是虚构和想象的结果,纵然实有,也是调侃和夸张的笔墨,并不能当真的。这样密集辐辏的譬喻调侃,果然使秦可卿房间成为红楼里最淫逸、奢靡、美艳的所在。#红楼梦#

本文节选自刘黎琼老师、黄云皓老师所著的《移步红楼》一书。

发布于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