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宿舍全都延迟退宿。看起来好像是我们一起干了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毕竟我和王春花都延毕了。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各有各的问题,从来没有一起搞点什么。王春花说她要准备考研,延毕一年正好能在学校多住一年,但她决定考研以来的日子一直待在床上,也没怎么下来过。我绕过她堆在椅子周围的衣服和书去接水,回来路上看到一件翠绿吊带上蹲踞着一只蟑螂。我刚刚伸手过去,蟑螂就不见了。我抖了抖那件衣服,边对她说,有只蟑螂。她说,哦。
我回自己桌前写日记。我没她延毕得久,二次答辩过了之后就搬出去。所以我知道这些日记不久之后就会消失,消失在学校的垃圾桶里,或者别的地方,因为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但不会带走它们。但我还是在这里写。
李璐璐拿着金黄的泰迪向日葵回来。那种向日葵的花瓣,就像她和男朋友打的电话一样又长又密。花瓣有点垂落的精致向日葵和神情倦怠而妆容精致的她有几分相像。她把向日葵扔在桌上,扑到桌前痛哭起来。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现在我没法写日记,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否则日记里会带上李璐璐的哭声。她没有在和男朋友打电话,没有在控诉对方,只是在大哭。我无法判断今晚三点她会不会在床上压低了声音控诉和哭泣对她的男朋友。王春花掀开床帘,伸出头,又缩了回去。
我推开椅子,椅脚和瓷砖地面摩擦的声音插入哭声中,为她增添声部。椅子脚碰到快递,戛然而止。
我出门。估计半小时内宿舍里的声音不会停止。路过李璐璐时我停下抚摸她的肩膀,说,男朋友送的花?
她抬头,嘴唇半张。我捏捏她的肩膀对她笑,赶在她倾诉之前出了门。
学校附近有家KTV的凌晨场有半价,KTV的夜间场一般都比下午贵,但李璐璐回宿舍哭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我走半小时过来,刚好是凌晨。
我坐在沙发上等人来的时候已经点好了十首歌。没有唱,把声音调低了听音乐。在现在这首的MV中,深绿树叶随风摇摆,很像我们宿舍院子里的树。出门时得低头避开它们垂落到脸上的枝条,同时吸入一口树呼出来的气。校工在楼下割草时,飘上来的气息应该就是青草血液的味道。周轩打开门,径直去点歌。我去他扔在门口的包里拿酒。
周轩唱歌非常好听。我主要听他唱,间或让他给我点一两首。我总觉得他应该当一个歌手,可以先从驻唱做起,比如学校门口还卖烤鸡的日本料理店,我一定天天去点烤鸡。但他更想拍电影,我想我也不介意成为素材。我很愿意在他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没准这一段就是他的电影脚本。
KTV屏幕里一个女孩奔离男孩的身边,拎着手中的箱子痛哭。她真像我的舍友。我不明白这部MV在播什么,它很散乱。周轩说好的电影应该像一个轮子,各部分组装起来,它就会自己转起来。我觉得他说得很对。这部MV显然不够精美,它就像一个土块,被人扔出去,磕磕绊绊地滚了几下,然后会停止。它也像我舍友,也许其中还有我的参演。但是用电影来要求MV,是太不合理。
你觉得它像轮子吗?我说。
你唱吧。他给自己开酒,我歇会儿。
有时我们并不唱歌,只看MV。比如现在,看到了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剪辑,真嗣弹钢琴,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我们就一边喝一边看,评论香还是丽更好。他更喜欢丽我更喜欢香,我说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人不看福音战士。
我就认识一个人不看。他什么也不看,他看新闻。去年暑假是潘阳先来找我,问我看什么小说。他在微信上问我看什么小说,我说我看白夜行。他说,久仰大名。我说那书不行。
当时我聊得很随意,也没想到后来的事。后来有些晚上他跟我开车去小区对面的网球场打球,花了半个暑假,我也没怎么学会网球。我会发球,让球先在地上弹跳一下,然后跃过拦网,接下来那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我几乎没接到过。这不是说他打回地不够好,而是我实在接不到。打完网球我们在地下车库,车里坐着。那时地下车库还在修,不远处有一片白灰,空气挺呛人,我们把窗户关上,吹空调。我想在半漆黑的车里点一支有亮光的烟,但我没带,跟他一起玩我就不带。我还听他讲公务员考试题。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他比我早毕业一年,他爸和我爸是同事,暑假刚回来几天的晚上我们两家一起吃了个饭,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公务员考试和小说,晚上他问我看什么小说。但他其实不怎么看。
刚开始那几天,我们不太熟,坐在车里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讲考试,讲题型、讲怎么复习。考试明明非常无聊,每当我打开练习题,都想立即合上。但当时真的在听。这可能是声音的问题,我也许就是喜欢听别人的声音,好比我也喜欢听周轩唱歌。他很适合当一个老师,讲得非常细致。虽然,我现在什么知识点也回忆不起来。我能回忆起来我给他介绍我阅读软件书架上的书。展示书架,就像逛面包店,每个面包都有美丽外表,但最终你一个也不一定吃。我们就离开了面包店,聊些别的。他说他会在抖音上看新闻。一个在抖音上看新闻的男人。
车里的空气会有些干燥,我想要一根烟滋润我的喉咙。但我不抽。我纯粹是觉得想抽烟的时候不抽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入职前在单位附近租房,租金高昂。过一段时间也许会分到宿舍,也许不会。我去过他租的房子,离单位挺近,环境也还可以,就是舍友总把厨房弄乱。这是他说的,我想我可能不会注意到,我已经住惯了宿舍。那个小区很旧,里面有很多老年人也有很多小孩,晚上小孩在院子里乱跑,在游乐场抛球。白色的球抛来抛去,在路灯下,像一颗过于巨大的珍珠。
我问他我能借住到你这儿吗,万一毕业没地方住了我。他说可以啊。
我真好奇他是喜欢丽还是喜欢香。
MV播完了,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我们唱歌。这个KTV每切一首歌,灯光就会变成彩色的旋转光点,不管你之前是调了闪烁还是明亮模式。一开始每切一首歌我就去调灯光,我不喜欢彩色旋转光点,它让我晕。现在终于懒得调了。周轩唱歌远比我好听,不怎么会唱的歌,我跟着他溜,就觉得自己唱得也还不错。但他不唱了,我的声音就暴露出来。我说,到时候你拍电影,我唱不了主题曲,顶多当个演员。周轩说,确实。我说给我找一个漂亮的男主演。周轩一边唱歌一边瞟我,眼睛被红蓝光点闪烁。我想他应该拍一个我和潘阳都是主角的电影。随即又觉得如果我俩是演员,这电影势必非常无聊。拍什么,做题么。
潘阳说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看啊。今年初元旦,我们一起吃饭。他说到单位发了电影票。我说,什么电影,好看吗?他说他还没看,风评还不错。我说哦哦,挺想看的。
我们在元旦假期结束前一块去了。电影悲壮又昂扬,音效很难让人睡去。他的嘴唇线条非常美丽,荧幕的光迎面打来,照亮了脸的侧线。唱歌、抽烟、亲吻,都是可以把嘴占用的活动。这样可以不必说话。我肯定干得出来,我想。但我无论如何没法在炮火和呐喊和悲切旋律中这么干。在火光和废墟里接吻多浪漫,作品里都是那样表现的。但不应该是现在这样。这不对。这不对劲。潘阳稍微看了一下我。我微笑。我想看电影也可以不必说话。
我们唱完最后一首,话筒没声音了。天已经蒙蒙亮,在飘着淡淡白翳的街上,仿佛仍有红蓝光点闪烁。每次从KTV或者电影院出来,都像来到新的世界。走回学校的路上,我们没有唱歌、抽烟,也没怎么说话。你什么时候离校啊,我问。大后天吧,他说。好,再见。
宿舍区如此安静,仿佛无人居住。有个人从我们宿舍的院子里走上楼梯,远看,他的身高和许多人都很相似。是李璐璐的男朋友,从宿舍区下沉的院子,走上了楼梯。六点,这时间点。哎!我叫他。他抬头。我亲了他一下。我步伐轻快地走进院子。他没在打电话。所以我舍友肯定没在和他打电话。那么我可以回去,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睡前故事板# #睡前故事# 《拒绝亲吻》by 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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