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lentine_zz 23-04-16 15:29

#山不让川·坐落五月田埂上

“春天总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嫩,漫山遍野尽是深松浮新绿。茸叶浮在老树上,新树一根根从山谷拔起。”这是我将抵达时见窗外的春意写下的。恩施是这样一个令人魂牵梦萦的地方,我对她的挂牵,这份情感,却又和史铁生梦呓里的清平湾大不相同,不对,应说各人的故乡都有不同的皎洁,皎洁之下的每一颗游子之心,自然也有所差异。即使被同一片皎洁照耀,又因各人看待事物眼光的不同,世界观不同,所以情意的深浅,连系的密疏也有所差别。这可能是坚持个人书写的原因之一,坚持表达各处细枝末节,表达微妙的差异,坚持追求辞达,这最后的目的可以说得很小,也可以说得很大,但我的心思简单,仅仅因为喜欢,所以乐此不疲地在这片土地上用另一种方式耕作。耕作的结果也不由世人评判,因为它的受众,它的聆听者,它的享用者,都是这片土地,这脉寂静又热闹的山群,这些轻快又甜美的溪谷。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些文字看起来是我写的,却也不是我“写”的,是一阵一阵的风抚着我,是在他乡梦里抑不住的想念握住我双手,这样孕育出来的。以前写怀念祖父的诗中说:我会疼惜自己的语言,像疼爱生命那样。兜转过来,疼爱的仍是句句里的山水草木,一切环环如命运相扣,正如杨绛译兰德的《生与死》: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 其次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 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 我也准备走了。这诗句有人读来是傲慢,有人读是超然,可我觉得兰德或许只是借用生死的照应,表达这中间漫长间隙,愿意将整生用艺术与自然填满。我同兰德这般奉献的心意一样的,所以感到这是一首很温柔的诗。这是些额外的话。现在回到恩施的怀柔乡里。
三溪的蝴蝶花就像四季的雨水那样多,那样泛滥。云南尽管是春城,是百花争奇斗艳的世界,但蝴蝶花我却见的不多。她耐阴耐凉,常生长在山坡较阴蔽而湿润的草地、疏林下或林缘草地,三溪的地理环境无疑最适合她馥郁。木槿,紫薇,梦花树,这些花都要养护,可是蝴蝶花却不需要,它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长,阴坡上长,阳坡上也长,马路边长,深谷里也长,人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蝴蝶花都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即便现在三溪走动的人不多,她却也丝毫不落寞,反而更加热情更加肆意,每走三四米,我就见得到一丛、一片。我走路是最欢喜戴耳机的,可是在三溪,即使一个人走路我也不需要,因为我见一处蝴蝶花,她们便摇头晃脑跟我说话,我见一处蝴蝶花,她们就拉着我衣襟使我驻足,所有花都围观我,我也欣欣然观望她们。一路上我快活得要命,这种在春天与花草相宜的生命的跃动比我爱的摇滚还充满激情,比大小提琴的声音还婉约动听。
除却厚朴树,梦花树,我对蝴蝶花感情最深。她最后有一处最浪漫的归宿,别的花最终化作春泥继续护佑着令其结果,可是蝴蝶花却是要化成蝴蝶继续在山谷翩翩的。我去年偶然发现这个秘密,兴奋得整晚没睡着,舍不得跟任何人说,说了,怕蝴蝶花知道了就不化蝶了,于是只悄悄和嗲嗲说,直到今天,我坐在田埂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一只紫色的蝴蝶绕着我飞过一圈,我就知道这是蝴蝶花的准许,是可以说的。不过我还是应当保持谨慎,即便说也不能透得过细,这毕竟是整个山谷的秘密,冒犯了山神可就不得了了。
去年的此月我在成都实习,老板是同大学毕业的学长,人很好,休假很好说话,即使不在公司,只要稿子照常完成,工资照发。我经常感念生命中遇到的这些“贵人”,就比如说要不是这位好老板,我不能在去年的上半年那样频繁地往三溪跑。三月份,回家跟外婆去摘韭菜,享春天湿漉漉的雨,站在敞篷车上绕着开满油菜花的山路环行。四月份,四川的枇杷长得好,价格公道,湖北的枇杷常卖得贵,没有四川的甜口,我在市场上精挑细选,用行李箱拖了二十斤枇杷回去给外公外婆。五月份,覆盆子(我们叫空心per)在野坡里红得热烈,满藤的果子却没有人采摘,为了吃上两罐,我又回来一趟。那时外公精神很好,还神神秘秘带着我去看苞谷田边长出的草莓。
就是五月的那一趟,让我发现了蝴蝶花的秘密。出现在三溪的蝴蝶大多以白色居多,除却白色就是浅紫色的。我喜欢拍照,可是从未拍到过三溪的蝴蝶,因为她们有社交恐惧症,嗅觉触觉灵敏,但凡人凑近一点点,都立刻扑腾飞走。也有例外。田埂上我放的一个满是覆盆子的罐子,一只浅紫色蝴蝶落在上面。我慢慢靠近,发现这只浅紫色的蝴蝶凑近了看还有些黄色的光斑,和蝴蝶花那三瓣带黄色圈圈的花竟然一样!难怪四月的蝴蝶花,等不及五月就要“凋落”,原来不是“凋落”,是化蝶了啊!难怪她们如此怕生,只是怕人窥见了这个秘密,就无所适从了。后来我见了一副画,那幅画上正是蝴蝶花与蝶共舞,蝴蝶是黑白色的,想必是蝴蝶花的玩伴,绘这幅画的人一定跟我一样,知晓其中的奥秘,否则又怎么会作出这样传神的作品呢?给蝴蝶花命名的人,也是一个聪明人,叫世人都以为他们只是模样相似,却不知道背后有那样深的缘由。

宇宙轮转,人的生命有轮回,植物也有自己前生今世。它们的身体里有不朽的动人传说,只有那些俯下身子的人才能够跟他们交流一二。而这“一二”在自然里更是凤毛麟角。坐落五月的田埂上,树荫下,写一点三溪的草木,我的幸福比老树的树根还蔓延得宽广,我的幸福比任何乘凉的快意更飒爽,我的幸福像蝴蝶花一样,在这个春天充满了对五月化蝶的期待。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