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陈皇后葬在蓝田】
2009年8月至2010年7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蓝田县华胥镇支家沟村西灞河东岸的台原上发掘了一座西汉时期的大型墓葬。该墓有夯土墙围成的墓园，东西宽约110米，墓园南部遭破坏，南北长度不明，应该超过110米。发掘前尚存高约10米的封土，经勘探，原封土底边南北长约44米，东西宽约42米。墓葬形制为长斜坡墓道的前后室木椁墓，墓道南端被破坏，现长约34米，前室上口东西长13.6米，南北宽7米，底部东西长7.6米，南北宽6.2米。主墓室上口东西长20米，南北宽18米，底部东西长15米，南北宽12米，距现地表深约11米。墓道两壁有壁龛，东壁7个，西壁5个，壁龛内放置车马明器、陶俑、陶饮食器等随葬品。随葬品中有着衣式陶俑，其中2件宦官俑。一件陶器上发现“大官”刻字，另外有“内者令印”“□□丞印”“胞□丞印”封泥，一件车軎有“元年右工”刻铭。主墓室内还发现一些不规则形玉片，发掘者认为是木棺上的装饰。从该墓葬有墓园、高大封土，及从墓葬形制、出土物、出土文字来看，判断属于西汉时期列侯级墓葬，墓主应该是皇室成员。主墓室发现一块头骨，当为墓主遗骨，经鉴定为一成年女性。

【墓主非鄂邑长公主】

支家沟大墓位于支家沟村西约500米的台原上，此处为铜人原东缘，地势高亢，原顶平坦开阔，与白鹿原隔灞河相对。汉文帝霸陵在灞河西岸的白鹿原上，支家沟大墓位于霸陵之东，两者之间直线距离约5公里，应该是一座与霸陵关系密切的墓葬。墓葬出土五铢钱，发掘者通过与满城汉墓出土五铢钱比对，认为是武帝时期所铸，判定墓葬年代为武帝元狩五年至昭帝之间，并进一步推定是汉武帝女儿鄂邑盖长公主墓葬。笔者对发掘者得出的墓主为皇室女性成员、墓葬等级为列侯及墓葬年代为武帝时期的结论非常认同，但认为墓主不是鄂邑盖长公主，而是汉武帝的废后陈皇后。

鄂邑长公主，因嫁给盖侯王充，又称鄂邑盖长公主、鄂邑盖主或盖主。《汉书》记载：“武帝末，戾太子败，燕王旦、广陵王胥行骄嫚，后元二年二月上疾病，遂立昭帝为太子，年八岁。以侍中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帝姊鄂邑公主益汤沐邑，为长公主，共养省中。”昭帝即位时年仅八岁，鄂邑长公主入宫抚养昭帝，参与朝中事，后因谋反自杀。鄂邑长公主葬在何处文献没有记载，鄂邑长公主曾两次得到益汤沐邑的封赏，第一次是昭帝初即位时，第二次是“元凤元年春，长公主共养劳苦，复以蓝田益长公主汤沐邑”。发掘者将墓主推定为鄂邑长公主的证据之一就是蓝田是鄂邑长公主的汤沐邑，所以死后葬于此处。实际上西汉时期，公主对其名下的汤沐邑并没有管理权，只取一部分税收。《史记》载，惠帝时吕后欲鸩杀齐王，“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瓒曰：‘天子之女虽食汤沐之邑，不君其民’”。封主与汤沐邑的关系并不密切，生前不会居住在汤沐邑，死后更不会葬在汤沐邑。

西汉公主除特殊情况外薨后应该都是陪葬帝陵的。文献明确记载陪葬帝陵的公主有两位，馆陶长公主和平阳公主。馆陶长公主，是汉文帝与窦皇后的女儿，又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陈午去世后，馆陶长公主养了面首董偃，董偃较窦太主早死。据《汉书》记载：“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景帝的女儿平阳公主，原为阳信公主，因嫁给平阳侯曹寿，故又称平阳公主，曹寿死后，又嫁给夏侯婴的曾孙夏侯颇，“子侯颇尚平阳公主。立十九岁，元鼎二年，坐与父御婢奸罪，自杀，国除”。后又嫁卫青，“初，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诏青尚平阳主，与主合葬，起冢象庐山云”。这两位公主都陪葬在血缘关系较近的帝陵，故鄂邑长公主最可能葬在其父武帝的茂陵或其弟昭帝的平陵周边，不太可能葬在其曾祖文帝霸陵附近，更不可能葬在蓝田的汤沐邑。

【墓主为武帝废后陈皇后】

汉武帝陈皇后，馆陶长公主的女儿，“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陈皇后废于元光五年，“秋七月，乙巳，皇后陈氏废”。“元光五年，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陈皇后被废后居住的长门宫，本是其母馆陶长公主的长门园，后献给武帝改为长门宫。陈皇后虽然没有了皇后的身份，但有其母馆陶长公主，物质生活还是相当富裕。

陈皇后卒年文献没有记载，根据相关文献可推测出大致年代。《汉书》载：“明年，堂邑侯午薨，主男须嗣侯。主寡居，私近董偃。十余年，主薨。须坐淫乱，兄弟争财，当死，自杀，国除。后数年，废后乃薨，葬霸陵郎官亭东。”堂邑侯陈午薨于元光六年，十余年馆陶长公主薨，约在元狩末年至元鼎年间，数年后陈皇后薨，大致在元鼎至元封年间。支家沟大墓中出土五铢钱，墓葬年代不早于元狩五年，与陈皇后薨亡时间是相符的。以上述时间推算，陈皇后薨时年龄大致在42～52岁之间，与头骨鉴定为成年女性的结果也是相符合的。

湖北云梦睡虎地77号墓出土《葬律》中涉及列侯墓规模：“彻侯衣衾毋过盈棺，衣衾敛束。（荒）所用次也。其杀：小敛用一特牛，棺、开各一大牢，祖一特牛，遣一大牢。棺中之广毋过三尺二寸，深三尺一寸，袤丈一尺，厚七寸。椁二，其一厚尺一八寸；臧椁一，厚五寸，得用炭。（壑）、斗、羡深渊上六丈，坟大方十三丈，高三丈。荣（茔）东西四十五丈，北南四十二丈，重园（？）垣之，高丈。祠（？）舍盖，盖地方六丈。中垣为门，外为阙，垣四陬为不（罘）思（罳）。”云梦睡虎地M77出土竹简是西汉早期的文景时期，而至西汉中后期可能列侯葬制略有变化，不过仍可作为参考。支家沟大墓从墓园、封土、墓葬规模看，其葬制相当于列侯。陈皇后虽被废，但毕竟是文帝与窦皇后的外孙女，其母馆陶长公主生前也很有权势，又是武帝的表姐妹，以她皇室成员的身份会得到很好的安葬。汉文帝的弟弟淮南厉王刘长，高祖少子，性刚烈，杀辟阳侯，为母报仇，后又数度犯法，都得到文帝宽赦，孝文六年，藏匿罪犯，谋反，废勿王，遣其之蜀郡严道邛邮。淮南王性情刚烈，绝食而死于雍。刘长虽被废为庶人，文帝不欲世人议论他苛待手足，“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置守冢三十家”，数年后“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从此例看，陈皇后皇室成员的身份，葬以列侯礼并不为过。

《史记》载，文帝九年“以芷阳乡为霸陵”。《汉书》载：“霸陵，故芷阳，文帝更名。”《三秦记》载：“白鹿原东有霸陵之西坂，故芷阳也。”有学者研究，霸陵县的范围北至渭河故道南，西与长安县相邻，东界自渭河向南绕经废昌陵后以铜人原东边缘、灞河为界，南界原为鲸鱼沟，起于蓝田县毛家十字止于长安区高桥乡，景帝置南陵县后，以霸陵陵园南界为县界，即今灞桥区江村南部自然沟，起自金星村止于神峪寺沟一线为县界。而支家沟大墓正是在灞河东岸铜人原东缘高台上，位于霸陵县东南边界，靠近蓝田县。

白鹿原位于西汉长安城东南，海拔高约680～780米，由于雨水的侵蚀作用，原面起伏较大，地表破碎。考古资料表明，霸陵位于白鹿原北部，与窦皇后陵同在一座陵园内。霸陵陵园在一处地势较高且较平坦的台原上，呈东西向长方形，东西残长1200米，南北宽约863米。从陵园周边地形来看，东侧是灞河西岸坡地，坡度大，地势低，北侧是一条自然沟。台原西侧高差较大，《汉书》载：“（文帝）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现今此处地貌与西汉时应该相差不大。霸陵南有薄太后陵，“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两陵相距约2公里，并置南陵县，“二年春，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南陵故县在雍州万年县东南二十四里。汉南陵县，本薄太后陵邑。陵在东北，去县六里。”南陵县也占据了相当大的面积。如此霸陵的东、北、南都不适合安置陪葬墓，故目前发现的陪葬墓大多在霸陵西南、西北次一级的台原上。与白鹿原隔灞河相对的铜人原，其东缘与霸陵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地势高亢，面朝灞河背靠骊山，台原上开阔平坦，是理想的葬地。陈皇后薨于武帝时期，白鹿原上更难以找到适合建造墓葬的位置，故葬在灞河对岸的台原上是最好的选择。

据文献记载，汉文帝有一个孙子葬在蓝田，即景帝的儿子刘荣。“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为临江王。三岁，坐侵庙壖地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既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对簿。中尉郅都簿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灞河上游由东向西、流经今蓝田县城后转向西北，传说刘荣燕子冢在今蓝田县东南的三里镇苟家村（陈岩村）灞河北岸的台地上，在霸陵东南约25公里处，与支家沟大墓相距约20公里。刘荣死在长安，并没有葬在其封国，而是葬在与霸陵县相邻的蓝田。同为文帝孙辈，一个是废皇后，一个是自杀的诸侯王，境遇相似，同葬在与霸陵隔河相望的灞河右岸的可能性很大。

【结语】

文献记载陈皇后“葬霸陵郎官亭东”，郎官亭位于霸陵县何处不得而知。西汉时期的亭，主要职能是缉捕盗贼和维持地方治安，而设置在交通要道附近的亭，往往也兼具交通驿站的作用。西汉时期长安城东的霸上是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道，霸上有三条道路通往关东地区，“即沿渭河南岸、经函谷关的函谷道，沿灞河、丹江经武关的武关道和经东渭桥蒲津关的蒲津道。”其中武关道从霸上向东南，沿着灞河谷地，经蓝关、武关通往关东、南方。笔者推测郎官亭或是设在武关道沿途的一处亭，位于灞河谷地，现蓝田华胥镇北部一带，而陈皇后墓位于灞河东岸的台原上，故曰“葬霸陵郎官亭东”。

（作者：谭青枝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原题《蓝田支家沟汉墓墓主考辩》，刊于《中原文物》202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