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尾巴第二季
23-04-23 15:00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新诗集《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出版。我听说韩仕梅的诗也被选进其中,第一时间找来读了。两年前快手邀我写篇东西聊聊她。对接人跟我介绍,韩仕梅是一个普通的河南农村妇女,五十多了,没有正经上过学,一直在农村种地。

“你能想象一个最标准的北方农妇的人生吗,那就是她。”

我很想说,我可以想象。可能我都不用想象,因为我就是北方农妇的儿子。但我没有那么说,那显得我有点假深沉。

多年来我习惯了不去在意身份差异。尽管是妈妈把我从农村送入城市,我也从不为我们的出身感到羞耻。但在城市里,我不得不假装轻松,假装没有身份负担。

所以,如果北方的,女人的,乡土的,这三个维度所构成的人生存在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大多数”,那我就是这些大多数人生的参与者、亲历者和受益者。我太知道这一切了。这个被称为“农妇诗人”的韩仕梅,就是另一种可能性里的我妈妈。

无数个这样的农妇人生主题,可以被归纳为三个阶段:不被待见的出生;缺乏亲密体验的婚姻;以及,持续苦熬供养子女,直到他们远离自己。大多数时候,如无意外,她们要在迷茫中走完余下的人生。

韩仕梅出生时头朝下,在河南农村被视为不祥,又是女婴。她母亲一气之下要把她淹死在尿桶里,最后关头心生恻隐——我妈妈是家中第七个女儿,也是意外降生,自小没有得到任何关照。

韩仕梅的婚姻是纯粹的包办婚姻,3000块交钱交货。婚后丈夫从未做过一天劳动力,韩仕梅不仅要服侍他吃穿,还要把务农之外的零工收入上交,供丈夫赌博。一方面是丈夫和婆婆的压迫,一方面是早已把自己打包售出的家庭。韩仕梅是一个没有家的人——我妈妈比韩稍幸运,幸运在我爸很老实。但从小到大,我也总听她说:我感觉我没有家。

在我成人懂事后,我逐渐感觉到,对于一个一生都在供养家庭的北方女人来说,“我感觉我没有家”这句话满含了残酷的诗意。韩仕梅也许也说过我妈妈那句话:孩子,我唯独就放不下你;

对于她们来说,唯一的心灵慰藉,竟只是一个比无能的丈夫、无爱的家庭更具希望的供养对象——孩子。她们唯一的轻松也来自于吃苦。

韩仕梅在诗集《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里有一首诗:

我想画无数个自己
一个去天堂帮爸爸妈妈担水,做饭,洗衣
一个留下来照顾酷似小孩又不如小孩的老公
一个陪儿子闲暇时聊天,喝茶,下棋
一个当一个赚钱机器,供女儿读书
一个周游世界
一个跳舞蹦迪
一个为我自己,找一个我爱的和爱我的,人生短暂不能委屈
了自己,好好过一辈子。
一个一个.....
画无数个自己
一个写诗,一个学习
一个歌唱,一个谱曲
一个做饭,一个洗衣
一个拖地,一个田里
一个,一个,
画无数个自己

我把这首诗拿给我的朋友们看。他们说:为什么她半生活得这么辛苦,都开始写诗了,还是要给自己这些负担呢?她根本不欠丈夫什么,更不欠儿女什么。女人不欠世界任何东西,是世界欠女人的。

我知道朋友说得有理,很多时候我的后天阅读经历也要求我做一个冷静的、理论化的社会评论者。但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不会理解韩仕梅,正如他们也不会理解我妈妈:

她们早已失去了超越尘世生活的可能,她们已经把习惯苦难变成一种天赋,经由这种天赋,让全部的人生都安放在一种钝性的心灵上。这样的心灵是迟缓的,悲哀的,有爱而难以给出的。仿佛一件件结满补丁的旧衣,任何花饰都无法让它“时兴”起来。

韩仕梅的诗语言,清平而乐天。她未曾做社会反思,也未曾直写女性集体命运。但她就是中国女性、中国北方农村女性的命运本身。读完韩仕梅的诗,我把《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整个翻阅一遍。写诗的人有外卖员、护林人、油漆工,有的昆山电子厂做工,有的哈尔滨开车。哦,我想我不仅看到了我妈妈,还有我的叔叔,我的堂哥哥,我那个失踪多年的发小。

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百首现代诗,我听到中国人的生命在大地上趟过,裤腿裹泥。

(最后还有两件关于韩仕梅的事可以分享:2021年11月25日,即国家消除家庭暴力日这一天,联合国妇女署请韩仕梅作为代表进行了一次主题演讲。2022年10月,韩仕梅在网友的长期鼓励下,终于对丈夫家人提起离婚。)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