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灭六国,跑步进入ICU(中)
源自:温伯陵
3、
秦始皇统一华夏以后,一个必须要面临的抉择是,分封还是郡县?
其实在当时的人看来,分封和郡县是不冲突的。
秦国主要是郡县制,但山东六国也有郡县,例如赵武灵王就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
山东六国给宗室和贵族分封食邑,但秦国也给宗室功臣们分封食邑,例如秦孝公封商鞅十五座城池做食邑,秦惠文王封张仪为武信君,食邑六城。秦庄襄王封吕不韦为文信侯,食邑是洛阳十万户,器大活好的嫪毐都被封为长信侯,封国为太原。
整个战国时代,这些都是有先例可循的。
所以在公元前221年,刚灭了齐国,丞相王绾就和秦始皇说,燕、齐、楚国太偏远了,朝廷不方便直接治理,不如封您的儿子为王,镇守这些偏远地区。
丞相王绾的意见,其实代表了秦国朝野的意见。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认为,秦国的咸阳朝廷不可能直接治理边境地区,需要藩王做皇权的代理人,在那些地方现场办公,遇到问题就地处理。
但是廷尉李斯不同意,说周朝也是分封宗室的,后来不也打成一锅粥么?好不容易统一了,咱别折腾了。
听完李斯的话,秦始皇表态了:“李斯说得对,秦国以后不搞分封了,只用郡县。”
七年后,博士淳于越又提了一次分封的建议,结果李斯又站出来反驳,坚持主张用郡县制,绝对不能分封子弟为王,而秦始皇再次站在李斯一边,反驳了分封的建议。
那不封到边地做藩王,总要给儿子们食邑,做官做事吧?
毕竟秦惠文王的弟弟樗里疾,就被封为严君,做过秦国右丞相,给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秦昭襄王把宛城封给公子芾,邓城封给公子悝,他们两人后来跻身秦国“四贵”之列。
但到了秦始皇这里,非但二十多个儿子没有食邑和工作,连嬴姓宗室都见不到名字了,整个始皇一朝,你看不到一个嬴姓宗室在史书上露脸。
此外给秦始皇打江山的功臣们,也几乎没有封地食邑,王翦在伐楚前就吐槽说:“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意思是在您手下打工啊,封侯就不指望了,趁着您宠信我的时候,赶紧捞点钱吧。
如果说坚持不分封藩王,是秦始皇的制度信仰,但藩王、宗室、功臣都不封,这就不是单纯的制度信仰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秦始皇在政治上对分封制不满意,在情感上对嬴姓宗室不满意,在权力上对大臣不信任,三者都受到秦始皇的严酷打压。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秦始皇有沉重的历史包袱。
周朝分封的弊端,秦始皇是亲眼见到的,各诸侯国的始祖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结果世袭几百年后,诸侯国之间征战不休,生灵涂炭。
而嬴姓宗室的反噬,前有秦武王薨逝后,严君樗里疾和宣太后拥立公子芾争王位,后有公子芾和公子悝位列“四贵”,和穰侯魏冉一起专擅朝政,导致政出私门。即便秦始皇亲身经历的,就有长安君成蟜谋反,差点把他拉下马来。
至于功臣,独掌朝政的文信侯吕不韦,带领门客刺王杀驾的长信侯嫪毐,这不都是前车之鉴吗?
秦始皇天生就是多疑敏感的人,亲身经历过这些事以后,基本不可能对藩王、宗室、功臣产生一丝信任感。
他担心这些人颠覆秦国的政权,也担心他们颠覆自己的地位。
秦始皇的历史包袱非常沉重,他根本甩不掉。
所以秦始皇才废除分封、打压宗室、贬抑功臣,把朝野事务都揽到自己身上,把天下大权也集中到自己手里,实行了史无前例的独裁政治。
这意味着,嬴姓宗室、功臣乃至亲儿子,都在统一华夏这件事上,没有得到丰厚的利益,统一华夏对他们来说,除了精神荣耀以外,很难再找到其他方面的认同感。
但任何事都有两面性。
藩王、宗室、功臣能威胁皇权甚至颠覆政权,但他们做为秦国的天然股东,和秦国有着血脉相连的关系。
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内部争权夺利,可一旦遇到想颠覆秦国政权的人,那就是掀他们吃饭的桌子,出于自保的目的,他们也会团结起来保护秦国。
可以说,他们也是秦始皇的天然盟友。
秦始皇因为自己的历史包袱,主动把他们排除到政权之外,虽然暂时集大权于一身,却也放弃了大量的潜在盟友,天然的政权基石。
唯独李斯,因为迎合了秦始皇的心意,成为秦始皇的宠臣,最终进位丞相,取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从这方面来看,秦始皇和极力削藩的朱允炆有相同之处,李斯和明朝后期的阁老们差不多。
那个威风赫赫的秦始皇,权力根基其实是很虚弱的。
这个问题,可能秦始皇也意识到了,于是他想了两个解决办法。
其一是在李斯的建议下,焚烧诗书,以吏为师。
这两道命令是同时发布的,目的便是统一思想,并且把民间知识分子吸收到政府里,逐渐培养认同郡县制的新生代官员,然后在他们中间选拔根正苗红的人,组成接班梯队。
这是指向二十年后的官员培养计划。
其二是和六国旧贵族结成统一战线。
在灭六国的过程中,秦始皇其实没有刻意清洗六国旧贵族,统一之后,也只是把十二万户豪富迁徙到咸阳,放到眼皮子底下监管。
六国存在了数百年,各国的宗室、公卿、大夫、将军何止十二万户?所以迁徙到咸阳的十二万户豪富,可能只是最顶尖的六国旧贵族,那些中层官吏和基层地主,大概率都留在了六国故地。
例如王贲灭魏国后,秦始皇派人问魏国的安陵君:“能不能用五百里地和你交换安陵?”安陵君说:“我的土地是魏国先王封的,想终生守护,行不行?”
秦始皇的反应是“义而许之。”
注意一个细节,秦始皇的态度是交换,而不是剥夺,安陵君说不愿交换,秦始皇也没有强制要求。
可以想见,这绝对不是个例,应该是当时的政治要求。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六国的经济关系和社会结构,很大程度上保留下来,贵族依然是贵族,地主依然是地主,平民依然是平民。
秦始皇觉得,这样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平定六国,并和六国旧贵族结成统一战线,获得他们最大限度的支持,让六国旧贵族成为秦国政权的一部分基石,填补藩王、宗室、功臣缺位造成的权力真空。
实事求是的说,秦始皇的这两个办法都有可操作性,但必须要稳定的过渡二十年,等到战国时代的人都死去,新一代人成长起来,秦国的统一大业就彻底完成了。
然而,秦始皇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迫使他必须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正是在解决新问题的时候,秦始皇的布局彻底崩盘了。
因为那个新问题叫做历史周期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