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书摘# 梁归智老师解读敦诚的诗《寄怀曹雪芹》

寄怀曹雪芹（霑）
（清）敦诚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
扬州旧梦久已觉，（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且著临邛犊鼻裈。
爱君诗笔有才气，直追昌谷破篱樊。
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
接䍠倒着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
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时余在喜峰口）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四松堂集》抄本）

周汝昌《红褛梦新证》考证本诗写于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年 ) 秋，当时敦诚在喜峰口替父亲瑚趴pā担任税吏，曹雪芹则已移居北京城外西郊。题为“寄怀”，可见二人相距比较遥远，见面的机会少。

读此诗，要参照杜甫的名篇《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杜诗开头说： “将军魏武之子孙， 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 此诗开头四句“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即仿照杜诗，言外之意，是赞许曹雪芹也是“文采风流”古今所罕见。魏武即“固一世之雄也” 的曹操，他后来被追封为魏武帝。曹霸是曹氏传衍至唐代的后裔，官至左武卫将军，但后来潦倒，所以说 曹霸“于今为庶为清门”，即成了普通老百姓。而曹雪芹更“环堵蓬蒿屯”，是比曹霸落拓尤甚了。这一比较，作者对曹雪芹本人的敬仰和同情，对曹家的荣衰沧桑之变迁，可谓感慨万端，尽蕴句中了。

曹霸是位画家，杜诗说他“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而曹雪芹亦善画，二人又形成一种有趣的对比和联系。周汝昌赏评说：“敦诚少于雪芹十岁，作此《寄怀》诗，年仅二十四岁。如此少年，对雪芹却能如此理解深刻，对杜诗又能如此精熟运化，这使我每一诵及，便生惊奇之心，钦服之想。” (《千秋一寸心》）虽然“无乃”是推测之词，但作为曹雪芹的密友，直接把曹雪芹的家世与魏武一脉相连，恐怕也不是仅仅为作诗而作诗。据今世曹学专家考证，曹雪芹家确实有一条可追溯到曹魏的“氏族文化”之“草蛇灰线”。

下面紧接着说到“扬州旧梦久已觉”，表面上用杜牧《遣怀》中“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褛薄幸名”之句意，实际上对“旧梦”赋予了更丰富复杂的内容， 即家族命运的浮沉感慨。按：扬州是古代州名，所谓“九州” 之一，现今华东之江南诸省辖地，非仅指今扬州市也。东吴时扬州首府在建业即清代的江宁府（今江苏省南京市），而曹雪芹祖、父辈三代四人任江宁织造达六十余年之久，雍正五年曹家被抄家，次年移居北京，当时曹雪芹尚在幼年。此诗原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其实应是随其父曹頫织造之任， 雪芹生时曹寅已逝，当是敦诚听雪芹据家人口传转述其祖父任织造时之盛况印象甚深致误。旧梦虽然灿烂美丽，毕竟是梦，曹家零落已久，故曰“久已觉”。

下句“且著临邛犊鼻裈”用汉代司马相如一度穷困，在临邛（qióng）身着粗服短裤卖酒的典故，比喻曹雪芹今日之境遇与态度。“犊鼻裈dú bí kūn”是一种酒店佣保穿的短裤，形状像牛鼻子。曹雪芹的不世之才，用司马相如来作比，十分恰当，而相如的不拘礼法之潇洒与风流，雪芹或亦有之。

上面这六句可以说是这首诗的第一个段落，追述曹雪芹家世和命运的盛衰荣枯，深致沉衷惋叹。下面六句为第二个段落，则直接写到曹雪芹的诗才和自己与雪芹的过从友谊。“爱君诗笔有才气，直追昌谷破篱樊”，昌谷指唐代诗人李贺，他家乡在昌谷（今河南省宜阳县境），李贺的诗集亦名《昌谷集》。抄本“破篱樊”在嘉庆刊本《四松堂集》与 《熙朝雅颂集》中作“披篱樊”。篱樊即篱笆，破篱樊比喻有创造性，不守常规。从《红楼梦》突出打破陈腐旧套之标新立异来看，曹雪芹写诗一定也极富个性，追求“陌生化”审美，敦诚用“鬼才”李贺比雪芹，称赞他“有奇气”， 确为知言。

“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虎门”本指皇帝寝宫的大门，门上画虎，周代曾设立国子学于虎门之外。 而此处则指清朝的右翼宗学，敦敏、敦诚兄弟曾在宗学读书。这里说与雪芹在虎门“数晨夕”，可见雪芹也曾经在宗学长期逗留，至于身份是什么，研究者有不同的说法。“数晨夕”并非“几个晨夕”，而是用陶渊明《移居二首》之一诗中的句意“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西窗”句则用唐人李商隐《夜雨寄北》诗意：“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敦诚忆及在虎门曾与雪芹朝夕相处，而雪芹颇喜高谈阔论，紧接着的两句就把雪芹这种超尘脱俗的神态刻画了出来。

“接䍠倒着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接䍠 lí ”是一种白色的帽子，“倒著”即倒着戴，表示一种任情自然的风度。这是用《晋书·山简传》中的典故。据说山简镇守襄阳时，经常喝醉酒，襄阳小儿唱歌说：“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骑骏马，倒著白接䍠。”这种狂放风格最为有逆反气质的诗人所赞赏，李白就有《襄阳歌》，开头说：“落日欲没岘山西，倒著接䍠花下迷。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高谈雄辩虱手扪”则用另一个典故。《晋书·王猛传》记载，王猛去见权势显赫的桓温，谈论时事，王猛一边说话，一边捉身上的虱子，后来“虱手扪”就成了一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风度的代称。这两句把曹雪芹那豪迈旷达的意度神情描摹得栩栩如生，“容君傲”的“傲”字是点睛之笔。

最后六句是第三个段落，表现自己对雪芹的怀念，并予以劝慰。“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zūn”，蓟门在北京德胜门西北，“蓟门烟树”曾是过去燕京八景之一，这里当指曹雪芹居住的西郊。松亭则是敦诚做税吏的松亭关，在河北省平泉县境内，北面就是喜峰口。樽是酒杯。全句说自己在松亭想念远在京城西郊的雪芹不能见面，只有借酒浇愁。“蓟门落日松亭樽”，正暗用了杜少陵《春日忆李白》中句意：“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食客铗 jiá ”即战国时齐国贵公子平原君门客冯谖（xuān）的故事，他开始没有受到重视，被作为下客对待，就弹着剑铗（铗即剑把）唱“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有了鱼吃又唱“出无车”、“无以为家”，平原君一一满足了他的要求。后来在关键时刻冯谖为平原君出谋划策，贡献颇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富儿门”与“残杯冷炙”句则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句意: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这是比喻人穷困时投靠富贵亲友之冷暖酸辛、世态炎凉。曹雪芹家也有一些仍然富贵的亲友，如平郡王家的后裔等，但随着曹家的败落与时间的推移，曹雪芹与这些亲友的关系 也必然日益疏远和隔膜，所以这里敦诚劝慰雪芹“莫弹食客铗”、“莫叩富儿门”，他们给你一点小恩小惠，还要“有德色”，以大恩人自居呢。曹雪芹对此 也一定有过亲身体验，《红楼梦》中刘姥姥的故事就颇有蕴涵，第六回开头也有标题诗“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虽无千金赠，嗟彼胜骨肉”。所以敦诚最后对雪芹说：“不如著书黄叶村”，还是挺起你的一身傲骨，在乡下写你的《红楼梦》吧，那才是不朽的事业呢。

这其实也就是曹雪芹自己的内心独白，不过敦诚以诗句形式揭示出来而已。“黄叶村”是指秋色优美，也有典故。苏东坡写有两首七绝，题为《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其一有：“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清稗类钞·文学类》第二十九卷也记载清康熙年间有诗人崔不雕和王蘋，因写有“黄叶”妙句而被称为“崔黄叶”、“王黄叶”，王诗就有：“乱泉声里才通屣，黄叶林间自著书。”

杜甫的《丹青引》，共四十句，每八句一换韵，平声韵与仄声韵相间， 铿锵顿挫，流利婉转。敦诚的这首诗则一共十八句，一个平声韵到底，在内容 上则以六句为单位分为三段，精练而严整。杜诗以白描实述为主，敦诚诗则几乎句句用典寄寓比方，这是唐诗人与清诗人不同的时代风格使然。但无论写法同异如何，敦诚诗满贮一腔款款深情，让我们对曹雪芹的音容笑貌风骨如见如闻，读起来是并不亚于杜诗的。#红楼梦#

节选自梁归智老师的《红楼赏诗》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