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谱牒:
谱牒的兴衰跟门阀世家的兴衰息息相关。谱牒最初是用来记录家族内部的亲属关系的,到魏晋门阀政治的时代高门望族都有自己的谱牒,以防有人冒充和乱攀亲戚,有司也以此来选官。隋以来渐兴科举,至武周时科举已取代九品官人法,政权无限解放,至宋进入平民社会。谱牒的兴衰也是唐宋变革论的一个侧面提现,华夏从世家与地方豪族并起的时代进入扁平的平民社会。
关于秦始皇焚书:
焚书按司马迁的记载:「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焚的是除秦以外的各国史书、六艺以及诸子。帝国完全依靠暴力统治的话,统治成本太大了。秦的速亡很好地说明了帝国也需要靠柔性的规训降低统治成本。所以乃有公孙弘、叔孙通等人为汉制定礼法。
关于“不学诗,无以言”:
诗经作为外交辞令,固然是有用来区隔的意思,但我感觉这个不是主要目的。在外交宴会上唱起《诗经》中的句子,以迂曲和委婉的方式向对方表达己方的意见和诉求,在不伤害彼此感情的前提下传达外交意图,这就是春秋时代贵族外交的特征。左传当中有很多相关的记载,比如襄公二十六年的扣押卫献公事件: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
这场外交危机大致来说就是晋国借会盟的机会非法扣押了卫献公,齐景公和郑简公去晋国为卫献公说情。国景子是齐国的使团成员,在宴会上唱《诗经·小雅·蓼萧》,《蓼萧》本是称赞宴会主君的,其中有“既见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暗示晋卫兄弟之国,晋平公应当放人。子展是郑国的使团成员,接着唱《诗经·郑风·缁衣》,《缁衣》本是称赞主君尚贤的,其中有“适子之馆兮,还,予授子之粲兮”,同样暗示有来有还,晋平公应当放人。叔向是晋国大夫,他装作没有听懂两人的弦外之音,让晋侯回礼,说感谢齐侯用《蓼萧》祝福晋国宗祧安宁,感谢郑君用《缁衣》表达郑国的忠诚。由此提前封堵对方的意图。国景子之后更进一步,派晏婴私会叔向,说晋国国君之所以为诸侯盟主,就是因为他能恤患补阙、正违治烦,现在非法扣押卫献公,这样是不行的。叔向再告诉赵文子,赵文子再告诉晋平公,晋平公说明卫献公的罪,然后再传话回来。国景子于是赋“辔之柔矣”(逸诗),子展赋《诗·郑风·将仲子》,中有“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暗示晋平公人言可畏,不要小看舆论力量。晋平公最终放人。总之,春秋贵族外交是很柔和高雅的, 基本上是战狼外交的反面。
关于诗赋和讽喻:
所谓诗言志歌咏言,诗的古训即志,心之所之也,就是说你的心(情绪)所引向的方向。诗或者今天的歌曲,理论上来讲最初应该是描摹心声、抒发心志的,也就是把你内心情感的浪涛直接唱出来。“文以载道”当然是韩愈讲的,主要是针对六朝文风浮华夸饰而言的,针砭时人重文轻质。抒情议事都是诗赋的功能,没有高下之分的,一定要说的话,抒情其实是更根本的。
关于蛮族:
荒蛮边陲之地,生活环境更严酷,人也相对更粗朴尚武一些。古代战争无外乎人力、装备、组织、后勤。游牧部落和流寇最大的优势首先是基本不用考虑后勤问题,走到哪抢到哪即可。其次游牧社会的组织往往是全民兵制,类似于满洲人的额真牛录制度,它同时是户籍制度也是军事组织制度,所以在组织上也比中原有优势,乃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云云。一般来讲,游牧社会主要欠缺的是人力,所以下江南时满洲八旗就不可轻动,大量的仗都让绿营(伪军)去打就可以了,八旗兵只负责打几场决定性战役。中原往往有人力优势,但要发挥人力优势就必须有相应的组织和后勤,这两项又是大问题。
存严博士《天幕的破裂》课程的讲解。
这门课报的太值了。没有想到严博士一个出生于1995年的青年,对古典学问竟然博闻强识,让人叹服。
2023年5月8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