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正的出生地,是他首次以智慧眼光察看自己的地方。我最早的祖国是书籍,其次是学校。”
“那天,疲惫不堪的皇帝一到沙哈克斯城,就前去海边静坐,面对波斯湾浑黑的海水,当时,他尚不怀疑他无法奏捷凯归;但是,首次面对庞大世界,自觉年事已高,能力有限,并无异於平常人,因而感慨良多;这位众人认为十足铁汉的男子,竟然不胜唏嘘,老泪纵横。他把罗马鹰鷲带到海边,在这尚不熟悉的海岸上,他明白了自己决不可能上船长征於梦寐以求的大海面上,印度、巴克特里安 ,这一片黑暗的东方王国,是他从遥远之处就心仪已久的国度,对他而言,终究只是陌生的名称和一场美梦而已。第二日,马上就有恶耗传来,使他不得不再度起程。后来,每当我自己遇上命中注定不可强求的事,我就会记起曾经在某个夜晚,在遥远的海边,有位老人连连落泪,或许他是首次面对面看清楚何为人的一生。”
“那时,凡事都顺遂,一种近乎神圣的舒适感回报了我过去的努力。旅行是游戏,其中的乐趣,可由我自己有技巧地操作、控制、认识。马不停蹄的工作,享受肉欲的方式。我的人生好景都是姍姍来迟,权柄、幸福也是在我如日当中的年岁时,才大放异彩,像午睡时刻,炎热阳光一般的璀璨,把万物沐浴在金黄之中,在内室的佈置和躺卧身旁的人儿身上洒下了金光。”,还记得他和美少年一同狩猎的美好回忆,“在巨石山顶,太阳像火球般发亮;宛如炎炎夏日,少年人背倚着岩石,垂首胸前酣睡,风吹动他的头髮,像光天化日之下的牧神恩第密欧。”
“如果我没有勇气面对死亡、察验死亡,他的死是枉费了,我应该仔细体验一些事实:人体会冰冷,人不再会说话,血液不再流动,肢体不再动弹,一般人又是非常迅速地把这些事实用泥土埋掉,用虚伪的态度处理它,我寧可在黑暗中才於独行,不靠光线黯淡的灯光。”
“从前原以为我的死完全在於个人的决定,是做为自由人所拥有的最后、最崇高的选择。我错了,有成千上万的马斯多,他们的信念不能加以摇动,有许多的尤拉斯不可加以试探。我明白了,对环侍我左右的一小群赤胆忠心人士而言,自杀是漠视他们的表现,可能也表示我对他们不仁不义。我不愿意留给爱我的人一个难堪的形象,像一个痛苦已极的受刑者,无法再忍受任何一个苦刑。我又有其他的考虑,是尤拉斯死后次夜,我慢慢想起的,我一生的年日给了我很多享受,或者至少可以说我曾知道如何从生命中擷获许多,如今,就像幸福的年日一样,我觉得人生已没有任何东西可再致赠与我,但是这理由完全与前者相左,我不敢断言我从人生已无新的经验可学习,我要至终听取她隐藏的训诲,深信我的躯体有智慧;试着明辨我这个好朋友带给我品尝的各种感官享受,理当欣然接受最后的这一些感受。我不再拒绝为我存留的痛苦,在我血脉深处慢慢带我进入死亡的功夫,这病或许是遗传自某位先祖,应我的性情而生,由我一生中每一个行为逐渐培养成形,焦躁不安的时间已成为过去,照我目前的境况,存心失望同样与怀抱希望一样地不合体统,我扬弃了催促死期的作法。”
节录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哈德良回忆录》(上海三联书店出版,陈太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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