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阳台养了一只蜘蛛。
事情是这样。我这是一个高楼层有纱窗的封闭阳台,潮湿盆土中滋生的小黑飞(10个像素×5个像素)就是极限了,很少能出现比它们更大的虫子。
但有一天,我在阳台擦地的时候,突然有一粒猫砂大小的浅色影子,飞速捯饬着几条腿,从一个花盆阴影溜进了另一个花盆的阴影里。
我的雷达嗡嗡作响,伸长胳膊,用两个手指尖颤巍巍把那花盆拖开一看——果然!是我最害怕的动物:一个小蜘蛛!
纯天然野生,不知道种类,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作为一个体型万倍于它的庞然巨物,我虽然怕,还是有一拖鞋拍扁它这个选项的。所以小蜘蛛看起来比我更怕——太小了,我也看不清它眼神,但缩起来一动不动这个肢体语言还是世界通用的。
我犹豫了十秒钟,心想它这么小,阳台这么大,以后也未必能时常见面,算了吧,怪可怜的。于是把花盆又挪了回去。
几天后,我在阳台角落的一盆玉树上发现一簇弱小的蜘蛛网,知道那小家伙落户了。因为还是怕,我也没专门去看,反正玉树不用经常浇水,借它住,能帮我抓抓小黑飞也不错。
没想到这租户很能折腾。十天后,蛛网覆盖了整棵玉树,又违章搭建到旁边的天竺葵上。我借着喷壶浇水,把绵延较远的网拆掉,结果蜘蛛比我勤快,两天不见又搭起来了,这回范围更广,甚至连到了更远的一盆金景天上。
不行,得拆。
想象一下吧,我,一个害怕蜘蛛的人,举着一片枯叶,礼貌地在网上敲了好几下门——意思是我要拆房了,您躲远点别出来吓我。然后,像卷棉花糖一样,迅雷不及掩耳地把连在其他植物上的蛛网全卷到枯叶上,“嗖”一下丢进垃圾桶……多拿这玩意儿一秒都烫手。
终于只剩下玉树还被蛛网笼罩——玉树叶子一层层的,对蜘蛛来说是很好的建筑结构,它只要用网稍微封一下外侧,就是多层落地窗小别墅。
我颤巍巍地端起玉树花盆,转着圈观察:显然,有两层已经被它当厨房了,堆了好多小黑飞尸体,都用蛛丝缠裹着卷在网上。
有一层可能是更衣室,蜘蛛蜕的皮在那儿悬着。
从养花的角度说,玉树被缠成这样实在难看…于是我拿枯叶扫了扫,清理了一部分虫尸残蜕,像个租客埋汰的倒霉房东,不得不承担起额外的保洁工作。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片狼藉充分体现了蜘蛛的价值,它在角落里默默贡献了相当于两三片黄板的杀虫量。
清扫的时候,我猝不及防地跟蜘蛛打了照面。它就藏在玉树两层叶片之间,犹抱蛛网半遮面,身体原来是浅浅的灰红色,修长的腿有点儿半透明感。
它的体型已经比初见面时大了一圈,但依然吓得一动不动。对我强拆它房子的行为敢怒而不敢言,甚至在我扫到附近时无奈地缩了一下腿。
这动作忽然让我有点内疚。人没犯我,既不像蚊子吸我血,也不像其他虫子危害我花,仅仅是借地吃口饭(甚至算得上帮忙)。如果只因为我的恐惧就要伤害它,总觉得怪对不起人家的。
于是我把花盆放了回去,发愁地想,算了,怪可怜的。爱织网就织吧,哪天我要实在忍不了,我就端着花盆把你放生到楼下去。
但我真的怕它,甚至不敢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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