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家是干什么的
(笔者注: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家获得者罗伯特.卢卡斯5月15日去世。作为20世纪最后25年最伟大的经济学家之一,卢卡斯在理性预期、新古典经济学、资产定价、经济增长等众多领域都有着开创性贡献。网上写Lucas的文章很多了,这里想简单翻译一篇他在1988年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研究生项目上的发言,个人感觉对理解宏观经济学特别是Lucas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是很有启发的。)
经济学家与物理学家或者诗人不同,很多人认为经济学家是现实主义者。当然,一些经济学家确实只研究地面上发生的事情,而其他人——包括我和芝加哥大学的许多同事——则并不是这么“接地气”。相反,我们是讲故事的人(story teller),我们创造或者想象虚构的经济系统。
为了让大家明白经济学的“讲故事”是指什么,以及为什么我认为它是极有意义的,我在这里给各位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目的是,我想理解货币供应(money supply)和经济萧条(depression)之间的联系。
严肃的说,要想真正理解这一关系,就必须做一个真实世界实验,通过操控美国货币供应来让美国陷入萧条。但很显然选民和政府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我只能在其他地方来创造我的经济萧条。
我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场景是一个老式的游乐园——有过山车、迷宫、热狗等等。我想到的是位于匹兹堡的肯尼伍德公园,在我和我孩子们常去的地方,那里可以俯瞰蒙纳格赫拉河。当然你也可以用任何你熟悉的公园代替。
之所以想象肯尼伍德公园,是因为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货币系统——人们在公园内无法使用美元,而是需要在入口处使用美元购买门票,然后在公园中用门票来购买游乐设施服务。公园内的每一项游乐设施都按照一定数量的门票计价。操作员收集这些门票,在每天结束时将其兑换为美元,就像在赌场中交换筹码一样。
显然,公园的营业额每天会波动:周日来玩的孩子总是很多,国庆节更多。假设公园内的每个游乐设施都是独立经营的,那么大多数摊位都有一定经济灵活性:如果某一天生意特别火爆,这个摊主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召集额外的人帮助验票或加快游客上下车的速度;如果营业额出乎意料地低,经营者将让一些员工提前离开。因此,“GNP”(公园内的门票消费总额)和就业(工作的人数)会因为需求的波动而每日波动。尽管星期一和星期二的生意总是不好,但我们不会将这两天称之为为“经济萧条”,因为经济萧条是指某些不应该发生的、病态的经济活动的下降。
从技术上讲,肯尼伍德公园是一个固定汇率制度,因为它的央行——大门旁边的收银室——随时准备以固定汇率兑换当地货币(门票)——和外币(美元)。
第一个观察是,在这个经济体系中,流通中的门票数量在经济上是无关紧要的。除非这些价格反映了按美元计算的价格,否则没有顾客会关心每张门票的数量。如果1美元可以兑换的门票由10张翻倍到可20张,而所有游乐项目的门票价格翻倍为6张而不是3张门票,且每个人都明白这些变化已经发生了,那么货币供应和物价都翻倍,就相当于发生了100%的通货膨胀,但对消费总量和就业没有影响。
然而我想证明的是货币数量——即门票的数量——具有引发经济萧条或繁荣的能力。为此,想象一下我从业主那里租用公园,接管收银员办公室的职能。我既不告诉游乐项目的经营者,也不告诉消费者。然后在没有事先警告任何人的情况下,我指示收银员在今天给1美元只兑换8张票而不是10张票。
这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我们可以想象出各种反应。例如一些沮丧或愤怒的顾客可能会掉头回家。例如一些孩子来到公园时,因为妈妈给的美元预算已经固定,他们只会购买80%的票。还有其他人会多花20%的美元,表现得像在“汇率”不变的情况下一样。但很明显,没有人会去买更多的票,多数人会买得更少,因此该游乐园经济中流通的总票数——即货币供应量——将会低于此周日本应该有的水平。
那么,从游乐设施的操作人员或卖热狗的人的角度来看,是什么感受?总的来说,大多数操作员会注意到公园看起来有点空荡荡,顾客似乎没有像往常一样消费,而是把时间花在“免费赠品”,河景或散步上。
(因为不知道门口收银台的情况),许多操作员会把这种消费下滑归咎于自己项目的问题,特别是那些本来就担心自己设施有些过时的人。而那些本来对自己项目很有自信,并考虑扩建的人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变得过于乐观。许多店铺雇用的额外员工提前下班。一种阴郁的“沮丧”情绪蔓延开来。
我已经在公园中带来了萧条。
资金量的下降导致了实际产出和就业的下降。而且这种萧条是一种病态——消费者来到公园想要消费,游园服务商做好了提供服务的准备,但通过在公园的货币系统中引入这种货币紧缩的“故障”,我们有效阻止了买家和卖家进行有利可图的交易。
这就是我的思想实验。我并没有谈论我对美国经济萧条的原因或性质的看法,我只是创造了一种萧条,并观察它如何演化。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理解货币供给和经济运行之间的关系。显然,我们也可以通过增加每美元的门票数量,在公园中创造一次“繁荣”(boom)。
第二个观察是,我们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在每个星期日都创造出相同的繁荣——我们的实验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们紧缩货币的行为超出了每个人的预期。而如果游园设施的提供者和消费者预期到了这种货币紧缩,前者将通过降价来确保后者的实际消费量不变。因此,我们无法仅仅使用货币政策调控来在公园中实现永久性的繁荣(笔者注:即理性预期与卢卡斯批判)。这一点中这个简单的思维实验中可以非常清晰的看到。
但不得不承认,作为经济学家,我们真正感兴趣的不是这个幻想的公园经济系统,而是美国复杂的经济社会。为了更好理解实际经济,我们需要做好类推,把我们对公园的理解类比到更为复杂的情况。而我们都知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同一个类比有些人觉得很可信但有些人就觉得很不靠谱。
这就是为什么诚实的人会有不同的观点。作为经济学家,我们只能不断尝试讲述更好、更有启发性的故事,不断向社会提供更有启发性的原材料。如此,我们才能摆脱历史经验的局限,去发现比过去更好的运作方式。
一定意义上讲,这就是经济学家的工作——我们是讲故事的人,我们让人们相信一些事情。想象力与创造力很重要,它们不是实际世界的替代或者退化,相反,它们是唯一能够让我们严肃的思考世界的途径。
希望你们能够怀有信念,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享受想象和创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