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治疗# 我穷了，也变强了

不惑之年，陶渊明最后一次尝试走仕途，经人推荐当上了彭泽县令，结果才八十多天就再次弃官归家。他说：我最后再任性一次，以后永无此念。

这一次的决定，不是浅尝辄止、知难而退，不是在碰壁之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妥协，而是在了解清楚继续做官的代价（牺牲自我人格，舍弃天伦之乐）后，果敢决绝地完成了的横亘在命中的这道选择题。

诗人感叹道：错了！以前全错了！还好离考试结束还有时间，这次写完就交卷，再也不改答案了！

这是醍醐灌顶般的畅快淋漓，是卸去包袱一身轻松的无比欢悦，诗人快乐得静不下来，也等不到天亮再上路，他一边跑着、跳着，一边告诉所有人：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今日方知我是我！

不纠结了，也不需要深思熟虑，他没有留给自己反悔的可能，这是打破幻想后对自己人生的一次挽救。这次弃官，是开心而急迫的。

弃官后最直接的结果是，真的穷了。

在此之前，陶渊明并没有穷到哪里去，毕竟家乡有田产，上班有收入，也有不错的社会关系，受到朋友们的周济也司空见惯。可这次不同了，渊明决意息交绝游，家门常关，切断与外界一切不必要的关联，过起老死不往来的小日子了——他穷了。

田地微薄的收入或可填充饥肠，想喝酒可就不够了。“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此时期最怅恨的事情，大概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喝酒了。

与物质匮乏直接关联着的，是陶渊明的身份，真的转变成一个农夫了。

彻底归隐之前，诗人还保留着读书人的派头，每每表达对田园生活的眷恋，大多是以高等阶层的姿态玩赏农人的劳作。农事和劳动，更多象征着一种闲适、超然的生活方式，令埋头于案牍的疲倦灵魂无比神往。当锄头真的落在自己肩上，收成直接关系到锅里的米粮时，事情就不一样了。这也难怪，我们在城市里毫不吝啬地赞美农民伯伯的勤劳，当轮到自己下地干活，背灼炎天光时，大概嘴里直骂娘。

我们的诗人并没有骂娘，但他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精神和身体，从牢骚满腹、性刚多忤的士大夫，真的变成了带月荷锄归的此中人。他在月光下扛着锄头回家时听到了草丛里的虫鸣，在休憩时望见了远处无言的南山，手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门口堆起了一摞穿坏的草鞋……他的精神发生改变了。

他对农民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和鉴赏，变成了谈笑间的同甘共苦，他心中与农民的情感越来越近。他的农耕生活深切验证了此前对官场的厌弃是多么合理，人生哲学回归到了“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的朴素本质。就连日常的读书弹琴，也摆脱了孤芳自赏的意味，变得不求甚解，萧散自然。

此外，诗人在日落月升、季节更替、朝代更迭的变化里，领悟到了生命的诞生与衰亡都是自然造化的一部分，自己的生命终将乘化归尽，不如当下乐天知命。终于，他做到心远地自偏了，做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说来奇怪，远离官场、亲自躬耕的过程，也是诗人回归大地的精神历程。和这个变化同时出现的，是他的诗歌艺术也成熟了。

以往作品中那些用典和议论不见了（尽管陶诗鲜有晦涩艰深之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秀洁、干净素朴的冲淡平和，诗人已经不再打算“告诉”我们什么了，只有欲辨已忘言的渺远无垠，悠然冥会就好，不用说话。仿佛是悠悠天钧，大巧不工。简约玄淡的距离感，如话家常的亲切感，还有雨后春草般的清新和爽，全都交融在一起。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含警策于平淡，蕴绮丽于朴素。

司空图著有二十四篇《诗品》，其中《冲淡》《自然》《清奇》《疏野》《典雅》诸品都有陶诗的影子，这里仅以《洗炼》一品概括：

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先写到这儿，回头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