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磐 23-06-01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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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很多人说三联的报道也是共情杀人犯……但我建议大家看整篇文章而不是把局部放大。谢天琴老师原生家庭的悲剧,是至今并无人负责的“历史问题”,她性格中值得尊敬、怜惜的地方都来自这里。但她应该得到的补偿和照顾始终没有来到。
2作为那个时代结束前出生的一代,我见过太多被改变的家庭。我们大学时期的文科老教师的子女几乎一律是不学文科的。我见过很多作为成年人度过那个时代的人无法治愈的受迫害妄想(也许对于她们真的不是妄想)。租住我家房子,给我留下一纸箱小说月报的和蔼的校长夫妇,据说曾经让被批斗的老师跪玻璃。小时候听大人说某些家庭成员相互揭发,也是八卦的一部分。
谢天琴作为一个孩子,她青春期之前感知的社会就是那个样子。孩子是无辜的,她无法决定自己出生在哪个时代,无法决定父母的处境,和周围的人情冷暖。她努力地让自己从一个需要帮助(而不得)的人,成为可以支撑整个大家庭的人。她能够正常扮演一位老师的角色,亲人朋友除了觉得她难以接近,也很难说出她有什么不是。对于那一代人,没有任何帮助,疗愈自己的早期经验太难了;然而这对于处理好家庭亲子关系又是非常重要的。
3很多人说谢老师的今天都是父亲逼婚,以及找了个扶持原生家庭的穷丈夫的结果。但真的这么简单吗?看日记,也许丈夫较为开朗的个性是她比较依赖他的原因,因为谢老师似乎很难跟他人建立安全的情感交流。以谢老师的自尊心,她恐怕也不会愿意选择条件比自己好的对象。尽管她是自立的职业女性,但与一个性格比她开朗的人的婚姻,改善了她社会关系上的安全感。而丈夫的死亡让她重新回到心理上缺乏保护的状态,这一点从母子的日记自述中都得到映证。
4但同时,这个小家庭又是非常典型的福建家庭,在两地短期分居的模式下,谢老师承担了几乎所有孩子照顾养育的工作。孩子通常依恋承担照顾责任的一方,但又因为密切关系和相互责任的压力,而向往因为做甩手掌柜、不是朝夕相处而显得宽容的一方。因此吴谢宇认为父亲很重要。当然,青春期男生需要模仿和学习父亲,也希望从父亲那里解决他对成人世界的疑惑,包括性以及社会关系,但父亲的早逝带走了这种可能性。吴父之所以重要,除了他能够帮助儿子完成与母亲分离、学习扮演成年男性角色,还因为他能够缓冲母子关系带来的压抑。而他过世之后,这一缓冲也不存在了。
5对于吴谢宇,母亲的影响很大。他学业的优秀与母亲分不开,人际关系上的笨拙也与母亲有关。谢老师的个性确实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压力,很不幸的,压力最大的,就是她最爱的人。因为其他的人可以敬而远之,但是儿子不能。吴谢宇的自白有很多幼稚的、自以为是的谎言和也许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伪饰,但总体上展现了他对母亲的矛盾心态,既不能不认同、必须承担道德责任又希望摆脱她的影响。对于一般希望摆脱原生家庭的孩子,上大学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对他不适用。父亲的过世让母亲更加疏远了其他所有人,他成了母亲世界中的唯一。并且,尽管他试图尝试寻求帮助,找朋友,但不是很成功。他没能找到一个正常的方式摆脱这一状态。他在一流名校,却没有任何机会被阻止走上不归路。
6吴谢宇的犯罪手段是理性的,但目标却是非理性甚至有自毁倾向的,他不是为了害人利己,而只是尽其所能发泄他被压抑的一切欲望:性和物质的。这不是高智商犯罪,而是在极为特殊的心理状态下的犯罪。
7这些家长里短的公共性是什么?这些分析很重要,涉及死刑适用问题——在中国社会的背景下,这个案子可能主要是讨论死刑还是死缓。犯罪是预谋的,手段是残忍的,中国社会重视孝亲的伦理,这自然被视为大逆不道。但是理解一个人如何走到这一步是重要的,因为犯罪通常不是来自抽象和个别的“人性”,而是某种结构下的共业。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