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时尚」的雕塑/

之前给杂志《Y Noblesse》写的一篇比较偏学术探讨向的文章，我自己还蛮喜欢的，本来以为文章字数太多（大概有六千来字）媒体不会发，还准备自己发，结果好早就发出来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今天正好截图出来给大家。

文章主要讨论了艺术史中的雕塑作品与时尚「雕塑感」设计之间的叠影之处，并试着从它们的相似之处寻找共鸣，探寻它们在当下的意义和价值。题目《「时尚」的雕塑》是一语双关，既指涉时尚的雕塑性，也围绕有着与时尚美学有着相似之处的雕塑作品。

文章一共分为「栖肤之上的形塑」、「以雕塑感强化女性力量」、「塑造美的多样性」三个章节详细探讨了雕塑与时尚之间的共通性。以下是节选——

「在《西方现代艺术史》中，艺术史学家H. Harvard Arnason写道：“现代富有探索精神的雕塑家们开创了根本性的新局面，特别是把雕塑当作构成或装配的结构来探讨；当作新材料的实验；以及把雕塑当作被围起来的空间。”若是将这段话中的“雕塑”换成“服装”，我们可以发现，它同样成立。

服装，是具象的物品，也是抽象的符号，与穿戴者的身体密切相关，也与设计师具体使用到的面料、剪裁以及抽象的信息表达有关。所以，它具有多面性，每一个面都在表达不同意义的同时，共同构成兼容并蓄的整体。时尚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是不断地随时代变换的风格，与时俱进，日新月异，不仅包括了大众的审美，也蕴含着文化的演变。

关于时装的探讨，很容易陷入纯粹抽象的理论而夸夸其谈，尤其当我们试图对时尚史进行盘点时，还容易陷入了陈腔滥调的窠臼。为了寻找出“新意”，我们不妨使用一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探讨方式，即不拘泥于时尚本身，而是借由其他领域对其进行多样化的解读。」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雕塑往往是在构造一种充满神性的身体。卢浮宫所收藏的一件名为“沉睡的海尔玛弗狄忒”的雕塑，出人意料地塑造了一位雌雄同体的古希腊神祇――赫马佛洛狄忒斯，惬意地卧在床垫上酣然入梦。从睡姿望去，Ta的背影宛若一位美貌的少女，而正面却同时有着无法忽视的男性器官；Ta雌雄同体，性别难界。在由客座设计师Olivier Rousteing设计完成的Jean Paul Gaultier 2022秋冬高定中就有一件类似于此雕塑的设计。它是一件模压制成的特殊胸甲，但与前述用于强调“肌肉线条”的胸甲有所不同，它的整体更像是结合了女性的上身和男性的下体，是一件毋庸置疑的“雌雄同体”的作品，而穿戴着它进行展示的模特的外貌同样雌雄莫辨。这些都是Rousteing希望传递性别多元、性别流动的信息媒介。」

「利用一种有形的媒介在无形的空间中打造一种集合了美和技巧的景观，这是时装设计与雕塑之间为人津津乐道的关系。我们对时尚和精美服饰的热爱，令我们产生了寄托于时装中更为深远的意义：服装在向外帮助我们构造一种理想外形的同时，向内赋予我们一种自我暗示的力量：我可以借助服装，成为什么样的人。

Arnason提出：“在雕塑史的各个不同兴衰期――古代、中世纪、文艺复兴和巴洛克等，雕塑的发展追随着这么一种程式：早期强调正面和体量，后期强调透空和空间的体验。”时装设计也是同理，时装一面表达肉眼可见的廓形、织物、美感，一面也在潜移默化地传播隐形的力量――在中文语境中，我们习惯性地称之为“气场”。」

「艺术评论人Kim Hart指出，人们对古典雕塑存在着一些误解，它们中的许多其实原本不是白色的。她解释道，有资料表明，从菲狄亚斯到波利克里托斯，这些伟大的雕塑家都曾在大理石雕塑上涂抹过颜色。因为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认为，颜色可以用来增添主题的生动性，有时候他们甚至用金、银和宝石通过镶嵌进行装饰。可惜的是，这些雕塑被埋在地底下长达数千年，即便是曾经拥有过色彩，也因岁月的侵蚀而消逝得一干二净；或者即使熬到重见天日，也很快因氧化反应而迅速褪色。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后继者的模仿。14世纪中叶，当这些古代雕塑首次从意大利中部地区出土时，人们发现它们都是白色，便以为这就是它们原本的模样。在这样的误解下，意大利人认为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是故意保留了大理石的本色，为的是以白色雕像来凸显一种“高雅的风格”。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长Luke Syson就曾说过：“多彩的雕塑被认为太简单、太大众化，所以不是高雅的艺术，甚至根本不是艺术。”事实上，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向我们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美的标准是否是恒定的？究竟什么才是“美”？

知名时尚造型师Vanessa Reid认为，身体通过戏剧化的造型打造，会拥有一种奇特的气场。她的作品通常以女性为中心，擅长在时装大片中打造模特不断变化的动态轮廓，通过惊人的色彩和构图框架，展现别具一格的奇特风格：她总是希望模特摆出一些像是古典主义雕塑的姿势。当有人提问“你的工作中，那些具有特殊轮廓的姿势是否不可或缺”时，Reid回答道：“我会经常强调身体的某些部位，或者对身体的局部给出一些不同的看法，比如给一个超级纤细的人做出一个夸张的臀部轮廓，这很有趣。”」

「女性的理想审美，以及完美的身体，是最常被大众热议的对象，而如今关于美的标准已经从最初单一的评判走向多元化和更具包容性。作为罗马神话中美之女神，维纳斯在人间的最美化身被认为是阿历山德罗斯在公元前150年左右创作的《米洛的维纳斯》（断臂的维纳斯），她丰腴柔软的身段恰到好处地拧成了一个S曲线，表情淡然，而消失的双臂更是让作品充满了神秘莫测感。然而同样是对女性形象的理想化描绘，且名字中同样有“维纳斯”的《维伦多尔夫的维纳斯》，呈现的则是另一番形象：她四肢短小，体态臃肿肥硕，腹部肿胀，是一种偏离当下主流理想美标准的身材。在大众审美中，前者往往被视作完美女性身体，而后者是被厌弃甚至需要被规整的身体。」

「尽管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借助时尚来讽刺有闲阶级，声讨时尚的消费主义属性，将其视为物质财富的一部分，“人们从炫耀金钱转向炫耀品位”，但这个被他反复声讨的时尚后来不但成为平民反抗贵族、亚文化不愿归顺主流的标志，也产生了新的美学，甚至还产生了新的秩序。它成为比言语还要意味深长的记录，通过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视觉形象，来表达对当代社会的复杂情感――这种情感是一种无声的信息，让女性有意识地将主导权夺回到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