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升麻鳖甲汤治伏邪中的“伏火”

一

六气皆有伏邪，比如，有风，即有伏风；有寒，即有伏寒；有暑，即有伏暑；有湿，即有伏湿；有燥，即有伏燥；有火，即有伏火。本文专门论述伏火。

所谓伏火，即火邪伏郁于体内。刘完素提出“六气皆从火化，五志过极皆能生火”。若火气伏而不散，会诱发各种疾病。从临床来看，比如急性白血病、荨麻疹、红斑狼疮、狼疮肾炎、盆腔炎、扁桃体肿大、发斑类疾病等等。大体说来，只要病机为火邪伏郁于里，症状表现为面赤，或局部发红，或局部疼痛等，都可考虑是伏火。

治疗伏火，我推荐用升麻鳖甲汤。

升麻鳖甲汤首见于《金匮要略》，书中记载：“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如锦纹，咽喉痛，吐脓血，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升麻鳖甲汤主之。阴毒之为病，面目青，身痛如被杖，咽喉痛，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升麻鳖甲汤去雄黄、蜀椒主之。”

关于此方所治的阴阳毒，尤在泾认为：“伏者，匿藏也；毒者，邪气蕴蓄不解之谓。阳毒非必极热，阴毒非必极寒。邪在阳者为阳毒，邪在阴者为阴毒。”提出了邪气郁久顽固成毒的观点。我的观点是，这里的“阳毒”，即可理解为“伏火”。

周仲瑛教授根据中医典籍的相关理论，结合个人长期临证经验，针对恶性肿瘤独创“伏毒”学说。是指内外多种致病的邪毒潜藏于人体某个部位，具有伏而不觉、发时始显的病理特性，表现隐伏、缠绵、暗耗、毒性猛烈、病情危重、迁延难愈等临床特点。我认为，诱发癌症的“伏毒”，其实主要指的是“伏火”。

火之极为毒。仲景所谓的“阳毒”，多为温热邪气侵袭于阳部营血，蕴蓄不解，形成伏火或伏毒。且火性炎上，蒸腾血液，故其症见“面赤斑斑如锦纹，咽喉痛，吐脓血”等。

从临床来看，凡有“伏火”病机时，往往会有两个基本的病证特点，其一，火气郁遏内伏，有有滞塞之象。比如阴阳毒中的“咽喉痛”、“身痛如被杖”；又如疮毒久郁不出，或气郁化火反致心中烦闷不舒等；其二，火郁的部位偏表、偏浅或偏上。比如阳毒火热郁结于上而出现扁桃体红肿，或皮肤见红斑，或痤疮痘大有脓，按之较硬，郁于面部、背部、颈部等。

二

关于升麻鳖甲汤，其组成有升麻、当归、鳖甲、蜀椒、甘草、雄黄，共六味药。

分析其方中诸药，升麻味甘平，可解百毒；甘草亦“解百毒而有效”，故升麻配甘草清热解毒、助透郁火；

火为阳邪，蕴蓄于内，必耗伤阴血、迫血妄行，故选鳖甲之咸寒直入阴分，滋阴退热，合当归直入血脉，滋阴散瘀；

雄黄有解毒之功，还能升阳。比如，《本草经疏》谓雄黄“禀火金之性，得正阳之气以生……升也阳也”；蜀椒味辛性热，《景岳全书》称其为“纯阳之物……主温中下气，开通腠理”。因阳毒病位偏上偏表，故选雄黄、蜀椒升阳透毒，取透其火而速散其邪之意；而阴毒病位偏下偏内，若取用二药发其郁火，非但火邪不散，更易火上浇油，使二阳相得火邪更盛而致坏病，故弃之不用。

从医理来说，火毒郁内，当热者寒之，以清热解毒为首要。《古方选注》认为：“升麻……升清逐秽，辟百邪，解百毒……佐以当归通络中之血，甘草解络中之毒，微加鳖甲守护营神，俾椒、黄猛烈之品，攻毒透表，不乱其神明。”

蜀椒、雄黄性偏阳，为什么可以治疗阳毒呢？尤在泾认为：“其蜀椒、雄黄二物，阳毒用之，以阳从阳，欲其速散也。”我的理解是，二药其性偏于阳升，又属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于诸多清热解毒药中加此二药，可将阳部之瘟疫邪毒透表而出，从而加强透出伏火之功。

升麻鳖甲汤虽然仅仅六味药，但诸药合用共奏散邪解毒、养阴活血之功，既符合经方药味数少、组方严谨的特点，又不违中医“简、便、廉、验”之特色。我在临床工作中常喜用升麻鳖甲汤来治疗各种“伏火”之症，疗效满意。

三

从历代文献来看，升麻鳖甲汤是历代治疗温毒疫疠的祖方。温毒疫疠一旦侵袭人体，往往病势猛烈，即源于其中的火毒。

我的观点是，若感受六淫邪气，不管是风寒，还是暑热，若当时未有发作，则可能会形成伏邪。且诸邪郁久皆可能化火，由此而变化为“伏火”。可以说，“伏火”是诸多疾病的一个重要病机。

“伏火”也可理解为“火郁”。《内经》讲“火郁发之”。国医大师李士懋曾指出，“火郁”是一系列病证的共同病理基础，非一病之名。所谓“发之”，即治疗“火郁”的方法，强调在内清热毒的同时，可因势利导，顺应火性炎上之势，以发散之法透邪外出。可以说“火郁发之”其实就是治疗“伏火”的理念。

那么，如何治疗“伏火”呢？一般来说，多用汗法，即解表法。王冰解释为“发谓汗之，令其疏散也”；赵绍琴则认为“汗之可也，是目的不是手段”。我的观点是，汗法可以透邪外出，适用于所有的伏邪，也包括“伏火”。

关于应用“火郁发之”来治疗“伏火”的方法，国医大师路志正提出七法，包括发表散火法、升阳散火法、疏郁散火法、清热散火法、通闭散火法、温化散火法、补益散火法等。升麻鳖甲汤即兼有升阳散火法与清热散火法。

正与邪不两立，邪盛则伤正，正盛则祛邪。“伏火”会伤正，亦会造成多种疾病。我们要根据其病因病机，及时通过宣散、升散、疏达等方法因势利导，使郁结内伏之火气不仅得以清解，更兼宣散外透。这样邪祛而不留根，正气自然来复。

四

以下谈谈我临床应用升麻鳖甲汤的一些应用体会。

其一，并非所有的疾病都有“伏火”的病机。一般来说，“伏火”的病机常有如下几个特点：一是病性属火，且为郁遏内伏之火；二是其病位多偏表浅，病势有向上或外彰之象。

其二，还要注意的是，火气内伏，亦可能暂时没有症状，但一旦郁而爆发，即可产生各种症状。这与癌症的暴发性、症状呈进行性加重、病情凶险危重等特点相似。此时即可处以升麻鳖甲汤。

其三，应用升麻鳖甲汤时一定要辨证准确，这是首要前提。唯有切中病机，有是证用是药，才能取得满意疗效。否则即是助纣为虐，火上浇油。

比如，急性白血病，起病时即见高热、斑疹、出血、舌质红绛等症候，属于血分热盛之证，应从温病论治。从中医来分析，其病因是温热毒邪，但此种温热毒邪与一般温病的外感时令之邪不同，是以先天禀赋不足、热毒暗伏为基础，是在外感、内伤多种致病因素的诱导下由内而发。可以说，急性白血病可理解为“伏火”病机。

一方面，急性白血病的“伏火”多禀受自先天，如《素问•金匮真言论》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另一方面，急性白血病的内生“伏火”常始于微而成于著，是在内伤疾患发展过程中，因风、寒、湿、热、痰、瘀等多种病理因素蓄积体内，不得化解，郁久转酿为火，形成“伏火”。伏火藏匿深伏，性质多端，每因多种诱因，自内外发而为病。

升麻鳖甲汤内涵三个方面的治则，即清热解毒、透散郁火、活血散瘀，这是应用升麻鳖甲汤的原则，也是治疗“伏火”诸病的原则。

如上所述，不少“伏火”疾病不容易治愈，根源即在于深伏于体内的火邪不能迅速排出。比如急性白血病的伏火即源于深伏于骨髓之温热邪毒，这一病机和临床特点与“阳毒”相类似，均宜清热、解毒、散火、化瘀为治。

尤其要注意的是，治疗“伏火”诸病时，当以透发内伏的火邪为先，从而使里热外散，使邪有出路。这是非常重要的一条治病理念，也是治疗所有伏邪都应该重要的理念。即重在祛邪。

我从临床观察到，应用升麻鳖甲汤即可达到清热、解毒、散火、化瘀的效果，可以减轻伏火对五脏六腑的耗伤，从而防治病情加重及进展。尤其是治疗一些有伏火病机的大病时，升麻鳖甲汤对于透发火邪，缓解病情，并促进疾病康复极有帮助。

再者，可根据病机适当加减本方，或合方。比如，兼有血瘀者，可合桃仁、红花；配蚤休10克、青黛5克、虎杖30克、紫草30克，治疗红斑狼疮长期身热不退者；兼有火毒可合黄连解毒汤；兼有正虚可合四君子汤，或玉屏风散；兼有营卫失调可合用桂枝汤等等，都可随证灵活选用。

我临床应用此方的常用剂量如下：升麻20克，当归10克，川椒6克，生甘草20克，炙鳖甲6克，雄黄0.5克分两次冲服，水煎服，日一剂。必要时亦可去掉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