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清风——忆林文月老师
◎黄慧芬
林文月老师以高龄九十在美国家中辞世。
说起林文月老师,我记得一点很小、很美的事。
民国81年秋,老师在台大的最后一学年,我选修了她的“魏晋南北朝文学专题”。课程分两学期,第一学期读丁福保编《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简称全汉诗。木铎出版社的本子,精装烫金,洋洋三大册。我不曾短期间大量地读诗,为追上每周进度,日日圈读;于是六朝风华,随魏晋诗人一家一家收入眼底。“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之类气象万千的句子,至今烙印心中。后来,“振衣”成为我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傍晚散课,老师兴起时会邀我们晚餐。师生一行朝学校附近的餐馆闲闲散步过去。太阳只剩下一点点余温,游荡校园里的清风,软软地穿拂我们的身体,穿越青春无邪的心境。老师言语温煦,步履优美,一切那么和谐。
有一次用过晚饭,老师邀我们上她家里。沿辛亥高架桥走一段路,就是阿波罗大厦。进门,客厅一如想像中的雅洁大方,浅色沙发为宁静的空间定调。入口左侧墙壁挂一幅画,画里的老师素颜便服,头挽布巾,执帚,做家务。模样朴实而风度娴雅。是师丈的手笔。换过家居服出来的老师,一手扶着桌沿,一手端玻璃杯慢慢地饮水,右足轻轻点在左脚板上,一派潇洒。
我们没有一个人坐下,不多久便辞去。归途中我心里有些困惑:这一趟来为的是什么?当时师丈和一双儿女长期旅居美国,老师在台湾一个人生活,在那一座明亮而安稳的房子里,或许她偶尔也感到寂寞的吧!她的寂寞,和她本人一样含蓄,而流露的美感,彷佛归途中轻轻笼上我们肩头的月光。然而我们一路絮絮笑谈,哪里想到这些!
多年以后,“他们在岛屿写作”系列纪录片发表。在《读中文系的人》片中,年届八旬的林文月老师晒书、摇萝卜糕,举措雍容文雅,一如往昔。老师展示了一张她保存多年的纸片,是从前的学生亲自签名的座位表。我在左上角认出了自己年轻的字迹。
这是一件很美、很小的事,教我连带回忆起那一晚掠身而逝的清风,还有月光般透明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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