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一下蛇塑的妹，刚靠近人类居所，对什么都还很好奇的阶段，身体已经是亚成年，虽然还很纤细，但是体长非常惊人，他是细鳞蛇，游动的时候月光反射，会有很漂亮的波粼——

那是在野外的时候，他穿过灌木和草丛，像一条窄窄的溪流，以这种体型，显然捕猎大型动物会有困难，虽然体长惊人，但他绞缠的范围超不出一头幼羊，所以吃的最多的是鸟和鸟蛋。

捕鸟他很在行，他是一条很长的蛇，缠在树枝上昂起身体，可以装作柔软的粗藤，天上有云飘来飘去，鸟的翅膀掠过影子，妹就定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等着猎物进入猎食区，然后咬住它们吃掉。

白天吃鸟，晚上他沿着灌木丛寻找巢穴，一夜之间吞掉可怜父母一个繁殖季的心血，鸟蛋把小腹撑得微微隆起，游动的波光变宽了一点，他会把自己搭在树枝上休息，用眼睛看着夏夜里浮动的亮虫。

——说是看并不准确，蛇感知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但我们姑且就把它叫做「看」，妹是很乐于看的，他吃过最大的猎物是一头幼羊，被抛弃的早产儿，如此纤弱，所以连他也可以吞下。

吃掉这幼儿的时候他就「看」了，羊羔低声地咩咩叫，胸腔微弱震动，妹凝神看它，将死的小羊细弱的四蹄在他怀里轻轻挣扎，妹慢慢缠紧，用吻嗅嗅羊羔湿润冰凉的鼻尖，最后才把它拖到月光底下，一寸一寸地吞尽了。

幼羔没入银亮的溪流，那一次妹消化了十二天，夜夜垂在枝稍看星星，小羊死的时候脸颊依偎着他，胎毛柔软，像还在母亲身体里一样蜷起四肢，经过他的滚烫脏器，最后蜷缩着睡在他肚子里了，让这十二天像一场从有到无的逆行孕育。

所以妹靠近人类的居所，一开始是准备去找另一头小羊，至于是否、如何再把幼羔放进肚子里，他还没有想过，他一靠近人类的居所就被露营地的彩灯吸引，顺着椅子攀爬上去，好奇地昂起上身盯着闪烁的彩灯。

人类晓得仿照星星装扮居所，但是对他反射月光的美丽鳞色却大为惊吓：他实在体长惊人，攻击范围会非常大，尽管擎立在那里的样子很无害，他们还是打电话叫来了消防员。

不是救火，出夜勤的狗只穿了工装制服，站在外围先看了看，妹后知后觉把身体缩回来，但并没有跑，还在「看」他——温顺得出奇，而且看体型和长相是无毒蛇，因此狗只把手套戴上了，压低身体走过来，对上视线三秒钟后伸手把妹抓住了。

他抓得已经算很熟练，一手钳住脖颈，一手握住半身，蛇被控制住一半，能产生威胁的力量就骤减，但妹实在很长，被他一把夹在臂弯里，后身也还余三分之二，靠着惯性下意识缠到他身上来，绕腰一圈，沿着大腿绞住，最后细细尾尖缠住他靴子。

离得远远的露营地主人惊呼一声，但狗倒是很镇定，他绞缠的力量有限，箍得腰上一紧，但完全不影响呼吸，反倒像粘人的家宠，从头到尾紧贴在人类怀里，被钳住的身体也不挣扎，甚至在盯着狗「看」。

人类的体温远高于他，和那头小羊一样，也许更甚，呼吸的时候胸膛起伏，被他缠住的后腰和大腿强健结实，和孱弱的幼羔截然不同，但一样是新鲜事物，所以妹真的望住他，探出信子来嗅他散发的温度和味道。

露营地主人走近了，但还是不敢上前，远远问狗需不需要帮忙，狗盯着他看，鳞色和蛇瞳都是一种无毒蛇温和的美丽，神色甚至有点像人，稍稍偏着脸在「看」面前的消防员——温顺的野蛇很好处理，走远一点放生就行，但那个神色让狗直觉地选了plan b，他没回头，答露营地的主人，说不需要，我把他带走。

被装进袋子里的时候妹也温顺得过分，人类的思维难以自控地把他拟人化，狗上了车，把袋子放在后座，但视线总看向后视镜，所幸深夜无人，没什么意外可出，但转过城郊公路的大弯时他惊动一头鹿，险些撞碎车灯，不得不把视线收回来，专心看向前路。

离城市还有三分之一路程，其实他把妹带回去，无非也是走流程再送回来放生，动物园其实并不稀缺漂亮的蛇，真正的野生个体反而不适合圈养，他们很少接收，如果是无毒蛇，百分百会建议放归，但这实在是条很美丽的蛇，也许会有所不同呢——

狗想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又去看后视镜，后座上放着妹，蛇没有声带，是哑巴妹，一路安安静静地被装在袋子里，这是上车前，因为此刻袋口已经敞开了，窄窄的溪流在座椅上流淌，妹太长了，他第一时间甚至没找到妹在往哪个方向攀爬，直到本能反应让他扭头，然后在车窗边和妹对上了视线。

无毒蛇不担心咬人，哪怕妹突然朝他脸颊上来一口，最多也就叼掉一层皮，况且妹显然并不打算袭击，他又在「看」，半身搭着椅背，俯身靠到狗肩上，然后沿着后颈和靠枕的空隙钻过去，在另一头昂起脑袋，盘在了狗的耳边。

——不是攻击的信号，也不是打算绞住人类的喉咙，妹碰到他鬓角边头发，和羊羔幼茸茸的胎毛不太一样，但对光滑冰冷的细鳞蛇来说，好像已经可以算作相似，他不是妹可以吞下去的大小，妹也并不打算吞掉他，妹只是靠近他脸颊，贴着他人类的体温，新奇地嗅他鬓角。

好吧，他心想，没伸手也没停车，妹已经安然盘在他肩上，像贴着那羊羔一样贴着他，他不知道那只在妹肚子里住过的小羊，但也没有躲开脸，任由妹趴在他肩上，在下一个路口转向了自己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