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http://t.cn/A6pa2jMP
春生这些年相亲过一次,以失败告终。
那次是在刚收养叶生的时候。他虽然瘸了,但相貌顶好,人性格好也仗义,不少姑娘还是青睐他,托媒婆来说媒。
媒婆是春生家以前那个大院里的,人格外热情,哪家少了盐缺了醋,上她家借,她不但乐意,还要招呼人一起吃饭。作为媒婆,对“情报”的收集能力是必不可少的,她常搬一张板凳坐在胡同口的树下,胡同里今儿溜进去几只野猫她都如数家珍。
春生原是不愿意。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还是不要拖累人家姑娘的好,而且他现在还带着叶生,叶生性闷,怕他和“新妈妈”相处不好。
“这个家没有个女人管事算什么事?这小孩可怜,从小没了妈,爹也不管不顾的,你人好,既当爹又当娘地照顾他。你怎么知人家姑娘不愿意?人家也是知道你的情况才来找我说媒……”媒婆劝他,“为小孩着想,一家三口总归是比单亲好的,你说是吧?”
媒婆嘴都要说破了,“你现在身子不方便,有个亲近贴心人帮衬多好,小孩现在能帮着你,你们爷俩互相扶持,但你不结婚,小孩以后总要的吧,他以后娶了媳妇,难道还半夜起来扶你上厕所么?”
媒婆左一个小孩,右一个叶生,把春生都说动容了。
他想,那就见见吧,见见也好。看叶生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再推掉也行。
第一次见面是女孩亲自上门,她体谅春生行动不便,把地点选在他家。另一个,也方便她看看春生的成长环境和他的那个小孩。
相亲让人姑娘大老远跑一趟,春生很不好意思。他从媒婆那知道了她喜欢吃大顺斋的糖火烧,特地差叶生跑腿去买。
这次见面无疑是愉快的。女孩大方、得体,对春生展露出自己毫无保留的喜爱。两人都爱看书,聊起书来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他们聊得太投入,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发现买完糖火烧回来的叶生,女孩和叶生打了招呼,春生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和人问好。但叶生只是放下糖火烧,说了句“我要写作业”就回屋了。
这段尴尬的小插曲被春生用“小孩有点怕生”搪塞了过去。
事后,他敲响叶生的房门。叶生正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不抬,喊了声“请进”。
春生坐着轮椅进去,靠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局促地搓手,“在写作业呢。”纯粹没话找话。
“嗯。”
“写的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橘子,给叶生剥开。
叶生把作业本推给他看了一眼,而后又收了回去。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叶生面前,拿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说:“张婆婆,也就是前两天来我们家的那个婆婆,她是个媒婆,我今天……”
“我知道,是相亲。”叶生说。
“啊。” 春生想这小孩这么敏感的么?毕竟相亲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叶生,总想着找个时间好好说说,但没想到见面来得这么快,“你怎么知道的?”
“买糖火烧的时候,张婆婆告诉我的。”叶生的笔没有停,像是在叙述一件平淡的事情,“她看见我拿糖火烧,就夸我有孝心,知道给新妈妈买好吃的。”
这张婆嘴也太快了吧!他这才和人姑娘头回见面,在她嘴里就变成新婚燕尔了,传出去对人姑娘多不好!
“没有的事!张婆就是这样,她的话你信三分就成。”春生连忙解释。
他说着说着开始心虚,毕竟他这次来就是想问问看叶生对这姑娘的看法。如果叶生同意,那这件事在他这就八九不离十了。
“难道不是真的吗?”叶生突然搁下笔,回头看他,春生这才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叶生语气不平稳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春生被他红红的眼睛看得心里堵,想回答却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一滴泪从叶生的眼眶流出,他咬住嘴唇,颤着声音说:“也不要我了?”
叶生说“也”,说“不要我了”,听得春生心都要碎了。他想起身,但动不了,只能抬手把他搂进怀里。叶生顺从着他的动作,靠在他的脑袋上,一滴眼泪砸在春生的脸颊,而后两滴,三滴。
“没有不要你,怎么会不要你?” 春生给他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
叶生哭都是安静的,低垂着头,眼睛都不眨,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哭得脸都红了,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他说不要新妈妈,只要春生。
他说不要为了新妈妈不要他。
他问春生自己是不是变成了春生的负担。
他说自己可以不上学,明天就去打工赚钱,他已经可以靠力气挣钱了。
他问春生,就只有我陪着你,不好吗?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后来春生拿着礼物上门和人姑娘道歉,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和歉意,这件事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那之后春生就没再相亲过,一直到叶生参加完高考。
多年过去,张婆人仍健朗,仍热衷于给人说媒。她见春生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单着,偶尔碰面了也会跟他说上几句。
晚饭时间,春生很突然想起因为他相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叶生,在饭桌上很突然地笑了出来。
叶生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春生说他遇到了张婆,叶生听了眉头皱了皱,给他夹了菜,问,然后呢?
春生说他从别人那儿知道了张婆的媒婆话术,知道自己在张婆嘴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静不满世界乱跑,顾家——其实是因为腿瘸了,哪里都去不了。春生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她说我长得可帅了,比那个当红的小歌星都好看。她是不是但凡个五官齐全的人都这么说?”
叶生持反对意见,“你确实好看。”
“好吧。”春生被夸得开心,“这条撤回。”毕竟听叶生夸人一句可不容易。
许是酒劲上来了,春生想到很遥远的事情,“不过她有一条没说错,我这腿,虽然瘸了,但是瘸得很英雄。” 当年他为了救战友,帮对方按住了地雷,这件事让他的脊柱里留了两个弹片,弹片压迫了下肢神经导致他残疾。但因为后来他把军功让给了战友,所以这件事的原委他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春生低头摩挲着自己的腿,这些年他一句习惯了这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他做的决定,向来没有后悔一说,但时间太漫长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曾有过生出“后悔”这种情绪的时刻。
他第一次后悔当年做了那件事,就是在叶生小时候发高烧的那天,他想把叶生抱起来送去医院,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他喊叶生,可是叶已经烧到昏迷,他叫不醒,他发狂地捶着自己的腿,求着它,让自己站起来。不要这么废物,这么没用,连一个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春生从回忆中醒神,朝叶生笑了笑,“怎么?不相信?你爹我以前可是上战场的人!”
“我相信。”叶生说。
“不觉得我是在吹牛么?”
“你不是吹牛的人。”叶生说得很认真,“你聪明、仗义、热情,怎么会不是英雄呢?”
春生怔怔地看着他,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你今天说了好多话,不会是发烧了吧?”
叶生把他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我要是你,残疾的第一年我可能就自杀了,不会活到现在。你很勇敢,你现在还很热爱你的生活,你是英雄。”
一个之前做什么都出色,走到哪里都耀眼的人,一夜之间变成残废,终日只能被困在轮椅上,这样的落差谁能受得了呢?
手心的温度确实有点烫了,春生抽回手,嘟囔一句:“好了好了,知道了,吃饭吧,饭都要凉了。”
春生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他怎么没有想过死呢?他想过很多次。他变得这么没用,成了所有人的拖累,让家里人一看见他就掉眼泪却帮不了什么。
那个寒冬他差点熬不过去。
只不过他遇到一个小孩,一个弱小的、全世界最需要他的小孩,那之后,他便没有理由要死了。为了这个小孩,他也得活下去。
-----------------------------
还是没写到
靠
下次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