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蜘蛛侠纵横宇宙中国动画人#我们对话《蜘蛛侠：纵横宇宙》动画团队的两名中国成员，听他们介绍制作《纵横宇宙》的很多秘密、特别之处、困难与快乐，自己与动画的缘分和参与该片的机遇……以及，第三部《超越宇宙》还啥也不能讲，但保证比《纵横宇宙》还好。
外片幕后的对话能说中文让我很亲切，而且能感受到他们是投入了很多最终收获了很好的成果，也很让人为他们开心。《纵横宇宙》台前幕后都感觉是很多优秀的动画人、电影人通力合作，团队中每个人的才华、想法和心血都得到了发挥，才打造出这样一部宏大又丰富的电影。

(⚠️⚠️以下有一些剧透内容！！)

·你在《纵横宇宙》制作中从事的工作：
陈中南(Alan Chen)：外观开发总监。开始处理时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灰色的，没有颜色和质感。外观开发要先画衣服的纹理和颜色，在计算机着色，做比如钢铁、衣服、皮肤的不同质感……这部电影有六个世界，所以我们团队也很大，最少时有15、20个人，最多有46、48个人。大家都一起在学怎么做这部电影的感觉、颜色，也会跟更多人合作，比如跟舒阳也合作过。

王舒阳(Shuyang Wang)：灯光合成师。拿到场景和动画后把它放在一起，打上灯光，再在合成软件里面加上每个世界不同的风格效果，输出最终镜头。

·做这部电影你的工作流程、模式：
陈：开始是跟索尼动画的艺术家们合作，他们画很多漂亮的概念画，展现那些世界、人、颜色……是怎么样的。做好之后开始做模型，再做绑定、动画、做动作和头发、视觉特效等，最后做打光、合成等。
这部电影有差不多一千人，做了三年半，大家一起合作、互相帮助，片子里最小的东西比如一个杯子，也有很多人碰过，把自己的心血放在了里面，尽力做到最好……就像造车一样。做一部电影不容易。

王：灯光是最后把所有东西结合起来，去给导演看，导演会有很多反馈，所以可能会被踢回上一个部分，比如回给Alan那边去改材质，改好我们再拿回去给导演看。

陈：我们有时候会有东西回来再做，是一个循环的pipeline。比如“我把蓝光打到皮肤上之后，看起来颜色不对，你们外观开发团队可不可以帮看一下为什么”，可能是在皮肤里加了太多黄色，打蓝光就变绿了，那我们会去改，多加一点红色，少放一点绿……我们做好后给别人的东西，不是不会再回来，是会循环的。

·做《纵横宇宙》跟别的电影最不同的是：
王：这部电影整个制作流程都非常独特，风格呈现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做合成会有很多工具去帮助我们，每个工具我们都要重新去学。像格温的世界、迈尔斯的世界都有不同的工具，我们做每个世界的时候，都要去重新学一遍整个视觉效果的流程。做其他电影基本都是一个风格，学会了做下来基本都很顺，而《纵横宇宙》每一种都要重新学习。

陈：是的，一般的电影我们“造车”只造一次，这部我们要造六次，所以用时很长。它跟别的电影不一样的还有：每一个艺术家都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放在里面。一般电影在我们做感觉、质感时已经差不多做好了，只能是这样了；而这部，导演会问我们：你觉得这个好不好？怎样能做得更好？有很多艺术家会觉得：我今天工作16个小时也没关系，我喜欢这个角色，我要把它做得更好。花了时间做好后，去问导演，大家都很高兴。
这部电影给人感觉是：不是一两个人的事，大家都在一起奋斗，这是跟做别的不一样的，我很高兴有机会做这部电影。

·一些你的想法和心血在电影里实现了，让你看成片时很开心的点：
陈：2099的世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世界，楼上、楼下、房间里外的感觉都很不一样，包含了我们团队很多人的想法。比如画是二维再做成三维，但给人感觉不对，所以我们要想很多“怎样把二维做成三维的质感是对的”。像2099世界有很多高楼、汽车……就涉及很多材料特性，铁啊木头啊，都是我们想出来的，因为世界很大，画家不可能去画到、设计到每个东西。
比如我们团队一个成员有一只猫，电影里有蜘蛛猫嘛，我们一个总监Patrick有一只猫，我们团队一个成员也有一只猫看起来是那样，不过只有ta的猫鼻子上有几点，我们把它放在了电影里，鼻子上加了几点。
还有我的团队另外一个人有一个两岁半的可爱女儿。电影里斑点打架的时候，有很多东西掉下来。导演看这个画面，觉得只有白色灰色的，不太好。我们那个成员就把女儿画在掉下来的东西里其中一个罐子上——(那一罐)是婴儿食品。
所以，电影里很多很小的地方，是大家放了很多想法和心血的。上面这个小设计，我们那个成员做了一两天，画了各种样子，相信妻子看到会很高兴，女儿在电影里！

王：我有参与第一个场景，格温打鼓的那段。那场所有镜头都很短、很快，每个镜头都只有三帧、五六帧的样子，一秒有24帧嘛，但每个镜头我们都要花大约1-3天去做，用很长时间做一点点镜头，做的时候就觉得很烦。但我们制作时没看到成片，我也怕剧透，想留到大银幕上去看，最后看觉得很欣慰，最终剪出来的效果真的非常好。

·《纵横宇宙》有六种不同画风，别的宇宙的画风大家已经讲了很多，但我看之前采访，刚上映前后为了不剧透，最后一个42宇宙的风格和制作你们还没讲过：
陈：Wild's World(42宇宙)跟Miles' World(1610宇宙)的质量是一样的，我们是把颜色改掉，质感很多是跟特效团队一起做。我们做这个电影学到了：画轮廓线会改变质感、感觉。这个世界有很多很黑的部分，我们要做大量很图画性(graphic)的东西，很多黑色、紫色、红色，呈现一个黑暗的世界。
制作时所有世界都有各自的技术，但技术的用法又会有不同，画笔、颜色、轮廓线……我们有一门技术可以在计算机里画出笔触，各种世界有不同的笔触，铅笔画、水彩画，有一些像中国的国画——不是特别一样，但颜色在变、水洇开的感觉(有类似)。
Wild's World一开始是不希望观众看出来(跟1610宇宙)不是同一个世界，样子没有太不一样，但打光和合成可以改变一个世界的感觉。

王：这两个世界打光应该是类似的，主要是合成方法区别比较大，因为像Alan说的，那个世界有很多暗黑的东西。

·还有一些角色一看就很难做，比如朋克蜘蛛侠Hobie Brown，他的画风太独特了，做起来难在：
陈：Hobie是我的朋友Kieron Lo负责的，他也是中国人，Hobie是他的baby，他花了很多时间。
Hobie的颜色和着色比较简单，但他有五六个不同的样子和质感。最难的是，他周身有很多图案，而如果你把一个图案画在他的手的部位，那么如果图案动，就感觉只是画在他手上，如果图案不动，只有他的手在动，看起来好像也不对。所以他最难的是去决定何时让他那些图案动一动，又何时把图案放在他的身体上。
然后，Hobie动起来，手、头和身体有各种不同的感觉，这个我们不想手工去做，就在pipeline里造了一个系统，我们和绑定、动画的部门一起合作，他们写了一些动作数据给我们，用这些数据可以自动把手、头换掉，看动画的人想用哪一个。造这个系统比较难，因为需要六七个部门一起做。所以Hobie比较难做，因为要让他“自动”起来，如果靠艺术家手工去做，要花很多时间。

·整个制作过程你觉得最难的是：
陈：格温的世界和印度蜘蛛侠的世界比较难，后者是我们最后做的，有很多手绘感的东西，要和别的世界感觉都不同，最后我们做一个一个镜头时，需要做完后再给到一个艺术家手工去画黑线条，让它感觉更好。那个世界很多大楼、马路，每个我们都做了很多很多次。印度世界是我们第一个做测试、最后一个完成的世界，做了三年。这三年间每一次看到，我们都希望把它做得更好、更像手绘，手绘的感觉很难做，计算机很聪明，做事很快，但它不像人，它不知道那种感觉，所以印度世界的每一个镜头都可以说是手工做的。我觉得这是最漂亮的一个世界，也是用时最长、最难的一个世界。三年多来我们做了很多很多测试，可是终于做出来了，我很高兴。

王：格温的世界做起来比较难的是，每个镜头都是根据她的心情变化，会反映她心情的起伏。有的时候可能我们做了很长一段、很多个镜头，基本都完成了，拿给导演看，导演可能又会不想要这样的情绪，比如本来是比较悲伤的，他可能又觉得要再温暖一些，也不是那么低沉，我们就得整段重做。所以做的时候一直都是比较实验性的，同一段往往返返改，做情绪的颜色的变化。

·从最开始的设想到成品变化最大的部分是：
陈：我们的六个世界都是在不停修改、变化中做出来的，跟起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是一遍遍修改的过程。格温的世界的第一个测试，我们做了一千次——听起来很好笑，一千次？不可能，但很多真的是我们做了几百次测试后，才觉得啊这样比较好。做的时候我们会学到很多，学到新东西后再回头看已经做了的老的东西，还会有想法，想再变一变。每个世界都是这样不停地变，不同于起初，所以这么多人做了这么久。

王：是的，开发团队做的很多工具，在制作过程中也一直在更新。有时我做了这个镜头，导演或总监希望我去复制其他另外一个镜头的效果，但其实那可能是三个月前做的，现在所有工具、制作方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就很难用之前的制作文件来做现在的镜头，只能用新的制作工具重新做一遍。

·电影里你个人比较喜欢的角色或地方：
王：我个人最喜欢的角色是格温·史黛西，上一部她没有那么多戏份，也没有很多在她的世界展开的东西，这一部就更加深入讲她的背景故事、际遇，比如跟她父亲的矛盾，这个角色更饱满了。我觉得她长得也很好看，就很喜欢做她的特写镜头之类的，整个镜头特别好看。

陈：我最喜欢2099年世界底下的“腹地(underbelly)”，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像《全面回忆》、《银翼杀手》——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地方，黑暗潮湿，有很多人，老的房子和新的机器，未来主义的部件，房子有光在上面……这里制作很有挑战性，因为这个世界都是灯做的，没有别的光进来，可是我们只造了5-7个灯，整个世界只有这么些灯。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把这些灯做成各种各样的颜色、用法，放在这个世界里面。腹地出现的戏份不多，可每次看到，我总是很喜欢。

·你做动画和参与到这部电影和索尼团队的历程，和给想进这一行的朋友们的话：
陈：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在美国，我跟奶奶住在中国，那时我没有很多朋友，而奶奶家对门有一个电影厂，我每周六都去看电影，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会画画，可其实我不会，但我认识一个真的中国的艺术家……那时候有部电影《第一滴血》，而他是用手绘出来，不是直接印剧照。我跟他说我也想画，他可能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小孩，让我画一些颜色就叫我走了。如果那时候你跟我说我会来做《纵横宇宙》，我不会相信。所以我想和大家说：去追求梦想吧，你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到。如果我可以，那么今天大家都可以。现在有网络，不一定要给电影厂做，有油管大家都能看到你做的东西，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艺术，喜欢电影，就去做。
如果想职业做电影，我们索尼每年有两个实习岗位，总是在找好的、喜欢做艺术的人。大家可以做自己的demo reel，可以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用很多，10秒、20秒，把你做得最好的给公司看，会有更多机会做电影。现在网上也有各种各样的电影公司，你可以努力、坚持练习，不用听别人说“这很难，找不到工作”，喜欢的东西就一直做吧。

王：我从小就爱看动画片，当时出的所有的我都看了，最喜欢的就是索尼的《天降美食》(刚好也是《纵横宇宙》制片人、编剧菲尔·罗德和克里斯托弗·米勒导的)，很轻松搞笑，我特别喜欢，心想以后我也想做这种动画。后来我去美国学动画本科，快毕业时也申请了索尼的实习，当时他们没有要我。面试的人说我可以多做一点个人的作品，去别的公司做出东西，对面试官来说更有说服力，能展现自己的审美、制作技巧。我在美国毕业后去做了一些卡通广告，但我想去的是索尼，想做电影，就觉得我应该多做一些电影，会离索尼、离目标更近。但美国的电影产业，尤其是动画电影产业其实也特别少，大都搬去了加拿大，现在索尼是在加拿大这边。我就回国参与了一些国内的电影制作，重新整理我的demo reel，也做了很多自己的东西，然后重新去申请索尼，才进了索尼。

·好的那不打扰你们了，想把时间都留给你们赶紧做第三部《超越宇宙》！
陈：我们应该做的，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我们现在都还不能说，可是一定会做得比这一部还要好。

·最后的补充：
陈：我最近看到《纵横宇宙》的中国海报，迈尔斯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也是有中国特色的画风。我们看到这个，大家都是：哇——能看出因为ta(作者)喜欢，画出来的东西大家也都很喜欢。我最喜欢孙悟空了，能看到《纵横宇宙》的孙悟空版海报我很高兴！(刚好迈尔斯跟孙悟空也是有点像的，打上天宫的感觉)哈哈哈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