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海膽和老師》

遊晃在台北當代展覽，時走時停，佇立在一個個畫作前，幾刻，世界被抽成真空，只餘眼前 —— 回神，身畔再度被填滿。一吸一吐，紊亂的思緒才能流轉為能量，孕育腳下光亮。歸途，友人C問到最愛的畫作，「當你看到對的作品，總是會不自覺地停下，」Ｃ博學，總能言簡意賅地分享看法，「有趣的是，當你再次走過時，又會再次駐足。」

許久，浮現了張兩臂寬的畫作，大塊褐色的顏料被刮具擰成一束束的迴圈，如年輪，亦如銀閣寺外的枯山水，稍不留神就陷了進去。「記得呼吸！」白天課堂上，老師突然提醒。語畢，空間細碎，泛出不同質地的氣息聲。在學習呼吸的課程裡，呼吸的英文不是相較直白的 “inhale” 和 “exhale“，而是 “inspire“ 和 “expire“。生命便是順延不間斷地呼吸前進，如字面翻譯，吸氣，是餵養自己一個小小的啟發，而呼氣，則是鬆開，讓那個小小的啟發過期，迎向小小的死亡。

「緊張和恐懼，不應該使你變得更加緊繃，而應該要讓他變成你的表演能量。」好的雞湯烹調者，總能將言語煲成滴雞精，「如果今天你表演前不再感到緊張，那或許你也不再有表演的慾望了。」於是，緊張是一口氣的啟發，得鬆手，才會流轉為繼續前進的能量。

友人Ｈ從迴轉軌道上取下槍烏賊壽司時說：「所謂的初老是開始回顧過去，並試著撿拾成長過程的一些忘卻，這種循環可稱不忘初衷。」於是迴轉壽司店成了人生的演練場，如芥末與醬油一般，初老跟初衷在他的醬料碟上漸漸混在一起。想想，或許真一線之隔，活久了，腳下自然浮現零星的過去念想，吸入體內，卻是新生的啟發。

壽司轉盤透著白光，想起，教導呼吸的老師身後是一整面的窗，總也透著白晃晃的光亮。「那這算拾起初衷嗎？」我看向又出現的海膽軍艦，決定這次將它拿下。若再次浮現成了初老，念想便成了初衷。不忘初衷，或許應是想改便改，不想改便不改。能把握的只有一刻刻吸入的啟發、屏氣的駐足和呼出的死亡。初衷就是自己，帶著初衷前進，帶著自己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