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鸢尾 23-06-19 14:50

战损美人(完)

一轮明月高悬,月光照在魔界最高之处——无妄涯。风撩起衣襟的一角,闭目养神的仙人也毫无察觉。

楼阙在一旁安静地守着,时刻警惕着周围,眼神却未离开过楚溟北半分。
自重新订契之后,楚溟北就恢复了平时冷冷淡淡的样子,楼阙本来仗着自己快要消逝了,才放任那些不曾见天光的心思肆意横行。

捉摸不透楚溟北的心思,楼阙也不敢再乱来,毕竟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心中一心向道,如若自己不是他的剑,恐怕永远不会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

正胡思乱想着,楚溟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漂亮的眸子浸满了月光,在一片暗色里宛若星辰。

对上楼阙的眼睛,他微微偏头,思索片刻,“可是担心我入魔?”

楼阙这才猛然惊觉,移开视线望向别处,“不是。”

楚溟北的手指点了点剑柄,“那你为何阻止我用魔族内丹?”

楼阙皱起眉,低声说道:“脏。”

楚溟北答道,“于我而言,只是灵气的一种形式而已。”

楼阙暗自叹息,是自己多虑了,楚溟北怎么会在意这些。

他犹豫片刻,还是出声问:“还回去吗?”

楚溟北望向远方,想起自己师门还有一堆烂摊子,不由头疼不已。

“师父临走之前曾将其托付于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楼阙想起那些人心底不由冒气火,“他们那样对你,尤其是你那个徒弟,你还……。”

楚溟北摇头,“此番回去是清理门户,自此之后,宗门与我再无瓜葛。”

楼阙点头附和,“你早该离开了,那群人仗着你狐假虎威,实在可恶。”

他转头看向楚溟北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又不由放软了几分,“修养几日再去,可好?”
“反正不急于一时半会,况且我……。”

楼阙话语未尽,楚溟北却知道他的意思,断剑借了魔尊的血得以重铸,却也沾染了魔族的气息,任谁看了都以为楚溟北已经成为嗜血魔头了。

“我早说过,你不必担忧,”不知想到什么,楚溟北蓦然加重语气,“难不成你还想用什么法子自作主张地与我断开?”

楼阙自知理亏,不敢再多劝。

于是第三日,他们便离开魔界。
一路上风平浪静,即便遇见魔族,他们也规规矩矩低头臣服,楚溟北手刃魔尊,吸血敲髓的事早已传遍魔界。

最开始攻击他们的低等魔族更是看见楚溟北就开始发颤,夹着尾巴躲得飞快。

楼阙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爽,往日楚溟北出门大家虽也是恭恭敬敬,倒也不似现在这般,仿佛楚溟北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一般。

一路上他都压着火,直到回到那个地方。
最先看见楚溟北的是看门的小童,一瞧见满身煞气的楼阙立马连爬带滚地去通知现任掌门了。

楚溟北只是云淡风轻地走自己的路,楼阙像个索命的罗刹跟在身边。
他小心瞧着楚溟北的神色,生怕看见他露出一点难过的样子。

果然,在见到他昔日的徒弟,现在的掌门娄云深时还是流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师尊,您回来了,”娄云深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楼阙却能看见他眼底的惊诧和恐慌。

“装什么?”楼阙平日就讨厌他这个徒弟,碍在楚溟北的面子上,恨得牙痒痒也没出过手,现在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给他揍。

听到嘲讽的话语,娄云深立马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师尊,你听我解释。”

他眼尾下垂,当初就是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骗过楚溟北,带回宗门做了他的徒弟。

楼阙早看不惯他的样子,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我就说你不该把他带回来,狼心狗肺的东西!”

楚溟北拦住楼阙,在后者不解的目光中抽出剑,指向他那个孽徒,娄云深身后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阻拦,“有何缘由致使你欺师灭祖,与魔族勾结?”

眼见事情被捅破,娄云深语气森森,“师尊,现在你才是魔族。”他用手指着楼阙,“他身上的血腥气挡都挡不住。”

身后众人议论纷纷,楼阙不动声色挡住大部分目光。

楚溟北淡然开口,“是又怎么样?”
“你未沾半分魔气,却不如他。”

不知那句话触动娄云深的神经,他猛然暴怒,“是!我不如他!”

“我永远不可能比得上你们的!”

“你从来不在意我,你眼里只有你的那把破剑!”

“若是不除掉你们,天下人又怎会知我的姓名!”

楚溟北叹气,“云深,我早说过,那些都是虚名妄念。”

娄云深悄然握住剑柄,以自以为极快的速度出剑,“你是不在乎,因为你什么都有。”

“铮——!”

一把青色的长剑被挑飞,强大的剑气将它拦腰折断,从半空重重落下,沾满泥污。楚溟北居高临下地看着惊愕的娄云深,“教过你很多次,想的多了,剑就拿不稳了。”

娄云深嘴角溢出鲜血,他努力抬起头,伸出手想要抓住楚溟北的衣角,被楼阙一脚踩下去,“别碰他,你不配!”

娄云深像小时候那样小声喊着“师尊……师尊……。”

那双眼睛像湿漉漉的小狗,就是因为这样楚溟北才将他带回来,只可惜……。

娄云深想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他从没想过,楚溟北只需一剑就能要他性命,他不甘心,他最终还是问了,“师尊,你看见过我吗?”

楚溟北道:“天下苍生,皆如蝼蚁,你我亦如此。”

这就是楚溟北修的苍生道。众生平等,眼不见苍生,心怀苍生。

娄云深凄然一笑,“好一个苍生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死在魔界呢?”
“我想看你满身脏污,可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没想到……。”他又呕出一口血,而后彻底没了生息。

楚溟北收了剑,看向怒气冲冲的楼阙,“我们走吧。”

一长老忽然朝他跪下,“恭迎楚仙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般挽留楚溟北,若是他走了,便无人能护着宗门了。

楼阙眼神阴鸷,这些人从未在楚溟北被丢去魔界时寻找过,人人想着明哲保身,现如今还想着让楚溟北帮忙,真是可笑。

楼阙用身体挡在那长老和楚溟北之间,“诸位还要脸吗?”

“毕竟这里是楚仙师长大的地方,您也不能拦着不让他回家。”长老看似恭敬,实则话里话外都在说楼阙的不是。

楚溟北拍了拍楼阙的肩膀示意他让开,长老露出欣喜的样子。
在周围人期待的目光中,一道强大的剑气挥荡开,长老连同他身后那个山头,一并裂开。

鲜血混杂着惊叫,楚溟北漠然离去,“对此地,我问心无愧。”

楼阙跟上去,不满道:“这事该我来,不然传出去大家还真以为你是魔头。”
楚溟北反手拉着他往外走,“无妨。”

望着楚溟北始终平静的面孔,楼阙心里泛起波澜,在楚溟北心里,自己也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吗。

许是沾染的魔气放大了他的欲念,他想要的忽然不止于此。

他顿住脚步,望向楚溟北,“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楚溟北回望他,握紧他的手,想了很久才开口,“你是特别的蝼蚁。”

楼阙笑了,是他庸人自扰,总以为自己会影响楚溟北修道。

于是他弯腰,和楚溟北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