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尾巴第二季 23-06-21 20:53
微博认证:电影博主

《德伯家的苔丝》其实另有一个副标题,国内很多译本把它省去了:一个纯洁的女人。哈代给苔丝的最终判词,是纯洁。
有耐心读完小说的人,应该能明白,纯洁既是苔丝的悼词,也是苔丝的死因。虽然她二十岁不到模模糊糊就失去了“贞洁”(在维多利亚时代仍被视为一种客观存在)、偷偷产下私生子、经历了婴儿夭亡、又不无愚昧地爱上了另一个肤浅的男人、最终又犯下杀人案。
她是一个愚钝的乡下姑娘,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人,一个女犯。她脱离现实又轻信现实,她的一生充满了阴影和难堪。但合上小说,我太理解哈代的心:德伯家的苔丝,一个纯洁的女人——苔丝是一个肉体和精神都被彻底蹂躏和摧残过的人,但她依然是纯洁的。这是纯质的人格心灵对于我们身处的道德世界的反诘。

如果划定出一种小说题材,叫作“一个女人之死”,那我觉得有四本小说最具代表性。分别是《安娜卡列宁那》《白痴》《包法利夫人》和《苔丝》。
如果各给前三部作品一行副标题,那《安娜卡列宁那》应该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安娜之死只是给这个家庭与个人、欲望与道德的故事画上休止符;
《白痴》的副标题可以是“一颗疯狂的心灵”,娜斯塔霞之死是一场疯狂的自我毁灭之旅。
《包法利夫人》中爱玛的副标题应该是“一个浪漫的女人”,她是一个被审美行为所驱动的人,她的死因为她身处的现实世界与她幻想中那个审美世界太过遥远。
它们都是永恒的文学作品。但阅读这些小说,读者仍能感受到作家与他笔下那位注定死去的女人保持了距离——她们的象征性是首位的,而他们的同情是有限的。唯有在《德伯家的苔丝》里,我们看到了哈代本人的介入。

哈代同情苔丝,同情的是单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辛苦的,无能的,善良的,被损害的女人。小说行进到后段,哈代甚至要在苔丝陷入道德自责的时刻站到台前,他直接写道:
“她是被逼着去违背一条公认的社会法则,但在这个她认为的纯真世界里的,却没有任何一条法则是她所熟知的”。
在这个故事里,哈代担任了苔丝的辩护人。苔丝是纯洁的,世界是罪恶的,我们的社会生活正处于失调之中。“一个纯洁的女人”这个副标题直白地昭示了这一点,它不应该被省略。
《德伯家的苔丝》一经出版就受到欢迎。有一个传闻说某位伯爵夫人读完此书,与哈代交谈。她把宾客分为两桌,认为苔丝是娼妇、杀人犯的,坐那一桌。认为苔丝是一个最无辜的受害者的,坐这一桌。而她自己则乐于与后者同席。

苔丝的悲剧,起始于家中老马遭遇车祸死亡,在小说开头第二章。此后她不得不听从父母建议,去德伯家攀亲谋职,从此进入她被摧残的命运。马死那夜,是一个晴朗的星夜,苔丝与弟弟赶车去集市送蜂箱。姐弟二人抬头看群星醒目。弟弟问:
-苔丝,你说过每个星星都是一个世界,对吗。
苔丝说:是的。
-那这些世界都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吗?
苔丝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是这样的。有时候它们好像跟我们家那棵斯塔巴德苹果树上的苹果一样,大多数是好的,润泽可爱,有几个染上了病。
-我们住的这一个,是润泽可爱的,还是有病的?
苔丝说:是有病的。

这是一个终极的宣判。它既源于苔丝那纯洁天真的心灵,也出自哈代悲观的、缜密的思想。一个有病的世界,一个纯洁的女人,这就是《德伯家的苔丝》最根本的叙事线索,也是我们今天再次进入这部小说后能够获得的最普遍、最珍贵的心灵反思。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