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又到了一年一度说不要学英语的时候。”

在我刚读大一的时候，翻译专业还算是一个神坛专业。当时《亲爱的翻译官》正热播，不少人因为向往未来从事同传工作时的干练形象，选择语言作为专业。
那时我说起翻译，身边人总会说：“这个专业好啊，你看看张京，以后要以她为目标而努力啊！”虽然表面上总得推诿一般，解释自己学的是笔译，也没法像她一样优秀，但这种夸奖就像春节收红包，虽然过程推拉，但彼此对对方的想法都心知肚明。然而听得多了，有时也会忘记这是一种人情上的客套，想着即便做不了顶尖翻译，但以翻译养活自己总不成问题。我抱着这种幻想过了四年，期间把翻译专业相关的口笔译证书和考试刷了个遍，用考试来不断消除心中的疑虑和困惑，但却不知道很多时候，学习和工作是两码事，练习和实战更是天差地别。
第一次感到冲击是在研一，当时我刚刚通过二笔和二口，以为通过考试便有资格从事翻译工作，对未来充满向往和期待。期间，我参与了不少翻译实践项目，也拿到了不少审校的修改意见。虽然涉及的题材文体大不相同，但这些反馈却有一个共性：批注满江红。在我原本的预期里，通过二笔代表着我有能力产出合格的译文，但现实却告诉我，你错了，二笔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从这里开始，你才刚刚踏入了翻译的大门。
许多年后，翻译从神坛落入了人间，就连我对翻译一无所知的大爷也能在家庭聚会上说一嘴：“你们这个专业需要防止被人工智能取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能是翻译生最彻底的翻身仗，终于有人越过了金字塔尖站着的几位顶尖翻译，看见了底层密密麻麻的普通翻译生。在老师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只有底层翻译才会被机器翻译取代”时，有人替我们说出了：“老师，我就是那个底层翻译啊！”
这种呼喊自然是我们的一种自嘲。但也有一些人抓着这种自嘲不放：“你看，你自己都知道自己算不上合格，被取代能怪谁呢？”但事实上，这并不是我们主观摆烂的结果。至少我认识的很多朋友都将自己的生活献给了图书馆，一边上着每周三十多课时的课程，一边又在准备雅思托福等考试。只是直到拿到毕业证书，才发现好像无论如何努力，大家面临的选择都差不多：考虑当老师吗？
当然不是说当老师不好，教师的职业优势太多了，社会地位、条件待遇还有寒暑假期让多少英专生趋之若鹜。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允许一两个英专生害怕教师这个职位背后的责任，害怕自己教育不好学生，从而影响了学生一生的发展方向。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探索除了教师外的职业规划路线。尝试开设了自媒体账号，也做过公关、编辑、市场和企业传播等与翻译沾边的职业。在入职初期，我对自己可以接手翻译文案还是满怀期待的，我的每一篇翻译都能得到专业人员的审校，还能发布在互联网上，这种工作曝光度给予了我很大的满足感，觉得至少翻译在外企里还是有立足之地的，我也可兼顾月亮与六便士，找到属于翻译的职业。
但入职一段时间后，我又和正式员工聊了聊，发现这条路远没有想象得那么容易。近几年，多数外企都在降本增效，对成本控制高了不少。原来这些文本都是交给外部翻译公司做，但处于质量和成本的考虑，现在把这一部分工作收了回来，交给部门内部的实习生做。这么做的目的译方面是提高效率，另一方面是为了压缩成本：毕竟翻译公司的报价可以支付实习生好几天的薪水。随着AI技术的发展，等到chatGPT等软件继续优化成熟，出于节约成本的考虑，翻译工作会不会完全由AI接手呢？毕竟实习生还有交接熟悉的过程，而AI一旦训练成熟，便可以产出风格一致、内容准确的文本材料。而这一天其实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得那么遥远，因为就在前几天，君和律师事务所已经宣布将撤销翻译组，公司内的翻译转岗为律师助理，用于降低成本。而一旦有行业打开这个口子，将有越来越多企业下场试水。因此，很多人眼中翻译+专业的就业组合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我仍然记得，当年考场上基英的作文题是：大学应不应该培养那么多英语专业学生。当时我给出的其中一个论据是，虽然英语单科的实用性不强，但越来越多学校已经开始培养复合型人才，将英语和专业结合起来，以应对高要求的就业市场。但事实上，英语+专业的组合里，专业是主体，而英语只是附加值。它就像是一个王牌辅助，增益很大，但却只是辅助。
如果被问到是否要学英语和翻译，我肯定说不，但如果问我后悔学翻译吗？ 好像又很难斩钉截铁地给出一个答案。这个专业确实带来了很多的焦虑和不自信，不仅要和专业内的人比较竞争，还要时刻注意专业外的压力。但如果刨除对就业的考虑，似乎又在翻译中获得过不小的乐趣。相信每个翻译专业学生都会有近似的体验：在练完一沓A4纸后感觉自己终于琢磨出了一点翻译的窍门，为了奖励自己，提前一小时从图书馆回寝室准备看剧。在回去的路上，看见前方寝室楼上的灯光，也幻想过自己会不会在翻译上有一点小小的天赋，会不会真的能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译著。正是有过这样的回忆，才不甘心放弃翻译，才不甘心彻底转行，才总是兜兜转转，在属于英语的这个小小领域里“卷生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