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红楼梦》中金钏儿投井事件

《红楼梦》中，金钏儿是王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因为和宝玉调笑了几句，被王夫人扇了一巴掌，赶了出去。金钏儿感觉受了屈辱，就投井自尽了。

不少人认为，在这件事中，宝玉懦弱无能，毫无担当，出了事就知道跑，导致金钏丧命。初看起来，确实如此，然而，详细分析后，我们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金钏儿确实是因为和宝玉调笑，被王夫人驱逐，含羞赌气自尽的。我们先看《#红楼梦# 》中的原文：

（宝玉）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傍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拨，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到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宝玉被人指责为没有担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见王夫人起来，自己一溜烟跑了。我觉得宝玉一溜烟逃跑，主要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是因为和丫鬟调情，被母亲发现，感觉难堪、不好意思而逃跑的。宝玉不知道王夫人会把金钏儿赶出去。虽然很多人评价王夫人是佛口蛇心，但在此之前，王夫人是从来没打过丫头们的。宝玉可能以为，金钏儿最多也就挨一巴掌。

说实话，在当时的社会中，丫鬟和年轻的主子调笑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事。金钏儿在此之前就和宝玉调笑过，比如在二十三回，宝玉去见父亲贾政，“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上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说到这里，可能又会有人指责金钏儿轻佻，和主子调笑，一切咎由自取。

这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金钏身上，显然有失公允。当时的丫鬟，就是主人家的财产、玩物和工具，随时都可能被男主人侵占（漂亮的小厮也可能这样）。金钏儿是贾府的家生子，自己、母亲和妹妹玉钏都是贾府的奴仆，她年龄大了以后的出路大概只有两条，一是成为贾府某位男性主子的妾，二是被贾府分配给某位小厮做妻子，婚后继续成为贾府的奴仆，并且生下来的儿女也要世世代代成为贾府的奴隶（假如贾府没有覆灭的话）。在这种境况下，金钏儿有点喜欢一位年轻主子，偶尔和他调笑几句，希望以后成为他的妾（“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这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吧？

《红楼梦》中，长辈的丫鬟，也常常被拿来送给男性晚辈作妾，比如贾赦就把自己房中的丫鬟秋桐赐给儿子贾琏为妾。晴雯本来是贾母房中的丫鬟，贾母送给宝玉使唤，也打算以后把晴雯给宝玉做姨娘。王夫人房中的丫鬟彩霞年纪大了，放出去之后，因为赵姨娘和彩霞素日契合，又因为彩霞和贾环有私情，赵姨娘便叫贾环向贾政讨来为妾。贾环一则羞口难开，二则不甚在意，因此赵姨娘便自己向贾政说起。贾政道：“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贾政看中了哪两个丫头呢？想来也是王夫人跟前的几个丫鬟。因为贾政很少管家务事，别处的丫鬟，他应该很少接触到。书中贾琏帮着管家，王夫人的丫鬟彩霞他都很难看到（《红楼梦》第72回“来旺妇倚势霸成亲”，贾琏：“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好了，何苦来白糟蹋一个人。”）因此，宝玉如果向贾政、王夫人讨要金钏儿做妾，也是一件寻常事。

至于王夫人的暴怒，也是有原因的。书中写王夫人听到金钏和宝玉调笑，“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丫鬟和人调笑，是王夫人平时最痛恨的事，那贾政有两个妾，平时经常在赵姨娘房间歇息，王夫人潜意识中，是否也会有愤恨和嫉妒呢？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中，王夫人不能反对丈夫纳妾，不然她就会成为时人眼中的“妒妇”。但王夫人的潜意识中，应该还是会有嫉妒的心理吧？而金钏和宝玉调笑，她就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打骂、驱逐金钏了，这可是为了儿子不被人“教坏了”啊！

王夫人把金钏赶出去，很多人以为是很轻的处罚，其实这是贾府中最严厉的惩罚，比一般的打骂严厉百倍。金钏一家都是贾府的奴仆，是贾府的家生子。金钏被赶出去之后，就没有了月钱，没有了衣食来源，同时她作为贾府的奴婢，又不可能去其他地方做丫鬟，因此她个人在生活上就会陷入绝境。

贾府的仆人，最怕的就是被赶出去。比如春燕的妈打骂春燕，有人告诉了平儿，平儿说：“既这样，且撵她出去，告诉了林大娘在角门外打她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听如此说，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嚼裹。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

金钏儿也知道这点，所以被王夫人打了一嘴巴之后，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但王夫人不管这些，还是把金钏赶了出去。金钏之前“暂时做稳了奴隶”，被赶出之后，“想做奴隶而不得”，因此选择投井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