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们的谈话》

俞晨光最近察觉到了一点风言风语。
当某天会议开始前，向来没什么交集的邵老将军突然坐到他身边时，他就明白了什么。
邵老将军是他们这些将军里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那一批，过了退休的岁数，他现在已经几乎不怎么管事了，俞晨光则截然相反，俞晨光是建国后最年轻的，仅以五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上将军的第一人，他虽年龄不大，但在北部军区非常有话语权，所以即使是邵老将军这样的老前辈，对他也非常客气。
邵老将军双鬓发白，身穿军装正襟危坐，腰杆子看起来比他的脾气还硬，双目直视着前方台上在为会议做准备的礼仪人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位将军就这么肩并肩坐着，俞晨光不由开始走神，邵老将军突然出声道:“你们最近还忙吗？”
“嗯？”俞晨光回过神，“还行吧。一直都那样，最近在准备演习了。”
邵老将军点点头，空气又安静了。
俞晨光倒也不着急，他相信自己的耐心绝对比对方更好。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邵老将军说:“听说你家儿子上军校了是吗？”
“是啊，”俞晨光说，“总算是愿意从新疆回来了，让我和他妈终于能安下心。”
“年轻人，还是得读书。我们这下一代的孩子里，也就属你家儿子最争气了吧。现在日子过好了，个个都成了娇生惯养的脾气，没人愿意再当兵，我听说了，你儿子是自己跑到新疆去入伍的吧？最后还进了西北第一的特种部队，才十几岁就这么优秀，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俞晨光平日里对俞风城万般嫌弃，犹如捧着烫手山芋，但心里也清楚俞风城在同辈的年轻人之间绝对算得上优秀拔群，此刻听了夸奖，毫不走心地谦虚着，“没有没有，过奖过奖。”
邵老将军看了眼他脸上的笑，感觉有些牙酸，强忍着继续说:“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跑去做生意也就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总是定不下心。”
这明显的话题转变，让俞晨光立刻心道:来了，终于来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邵公子吗？”俞晨光顺着他的话说，“听说您前段时间刚抱了孙子，还没来得及恭喜，年轻人嘛，成家后总会慢慢成熟起来。”
这话题不知道触碰到邵老将军哪根神经，他眼角抽了抽，不悦地冷哼一声，“成家……那他也得是成个像样的家！”
邵老将军看看俞晨光，忽然压低声音，语气硬邦邦地说:“实话不瞒你，其实我家那孽子的情况，和你家儿子的情况是一样的。”
俞晨光感觉莫名其妙，心说一样情况，什么一样情况，我家儿子喜欢的可是男人，你家儿子难道也喜欢男人吗……他突然反应了过来，犹如听到什么惊天大秘闻一样，“你是说——”
邵老将军连忙摆手，好像生怕他喊出来一样，脸色都绿了。
俞晨光终于明白这老爷子今天怎么突然会来和自己搭话了，原来是因为他们儿子都喜欢男人，可怜邵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对于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肯定不如他们。俞晨光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邵老将军咳嗽一声，“你家儿子找的那个怎么样？我家好歹还有三个女儿，你可就一个儿子吧？”
俞晨光没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邵老将军皱起眉头，嫌弃地说：“我家找的那个呢，年纪比他大，还特别小家子气，性格怯怯缩缩的。”
俞晨光这会儿才终于听明白了，感情老爷子是找他来抱怨“儿媳妇”的呢。想了想自己家的儿子找的媳妇，又想想自从遇见白新羽后俞风城的转变，他舒心地说：“我那儿子别的不行，挑对象的眼光倒是还可以。”
邵老将军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俞晨光：？
邵老将军额上冒出青筋，“你这话说的……怎么看起来，你对那男儿媳妇还挺满意的样子？”
俞晨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那不然呢，我总不能棒打鸳鸯，都什么年代了，还学封建家长那套——我没有说你的意思，老爷子——而且我们家小白确实挺好的，又孝顺又懂事，把我那倒霉儿子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反正我和他妈是做不到这样，既然我们管不了，还不如交给儿媳妇来管，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邵老将军不可置信瞪着他，“这叫什么话！和封不封建有什么关系，那毕竟……毕竟是男人！两个男人过日子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而且在我们的年代，他们这样是犯法的！”
“你也说了是我们那个年代，”俞晨光嫌弃地揉着耳朵，心说这老爷子嗓门真是大，一激动就凑到人耳朵边喊，他像个成熟体面的过来人家长劝着对方，“过日子是人家小两口关起门来过的，我不知道你那儿媳妇怎么样，我家找的那孩子是真挺好的，年轻又优秀，家里背景干净，退伍后自己创业也做得有声有色，还能帮助不少退伍老兵。”
邵老将军一皱眉，敏感地捕捉到关键字眼，“退伍？你那男儿媳妇还是个当兵的？”
一说到这个俞晨光就嘚瑟了，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嗯，是跟我儿子同一批在新疆入伍的战友，就连去雪豹大队也是两个人一路扶持过去的。”
“去雪豹大队……”邵老将军好半天才转过弯来，震惊不已，“他也是特种兵？！”
俞晨光又笑出那副令他牙酸的模样，无比欠揍地说：“是啊。你是知道的，我们家三代从军，从我父母那辈就开始当兵，我和我爱人也都是军人，现在轮到他小子了，我原本还担心他那副不成器的模样怎么会有同样是当兵的对象能看上他，没想到啊，结果他给找了个特种兵老婆。”他说这话时，还有种光宗耀祖的自豪感。
邵老将军也是军人，心里再清楚不过，在他们圈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俞晨光家的背景，大部分人能够子承父业从军就不错了，更别提军旅世家，俞晨光倒好，代代都当兵，甚至连老婆都能找到也是当兵的。
邵老将军没由来冒出股火，他绝对不会承认是内心深处居然冒出了点微妙的羡慕，为了止住俞晨光的得意，他这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家男儿媳妇的好来了，开始绞尽脑汁地搜刮优点，“两个人都是特种兵啊……咱们中国人的家庭，讲究一柔一刚，要能调和。这已经是两个男人过日子了，要我说，还是找个脾气柔和点的更好，免得一不小心吵架就动起手来。像我家找的那个，性格温温顺顺，一看就是勤俭持家的模样。”
邵老将军已经全然忘了自己一开始说的是“小家子气，怯怯缩缩”，他一生性格好强，就算是男儿媳妇也忍不住要和人一较高下，越说越来劲，“我们家小李啊，还是个当厨师的，平时在家里都是他自己下厨，把我儿子和孙子都照顾得面面俱到，特别叫人放心。你家的是个做生意的，你儿子又上军校，平日里聚少离多吧？大家都是男人，不是我说，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一下……”
一说到做饭的话题就让俞晨光哑火，俞风城和白新羽的做饭水平他是清楚的，自从在俞家下过一次厨后，他们两个就被霍洁勒令远离厨房。俞晨光决定跳过做饭的话题，“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两个是战场上下来的情谊，是过命交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轻易动摇，而且小白这孩子，虽然是特种兵，脾气还真是很好，我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好的孩子了……”
两个堂堂上将军开始为了谁家男儿媳妇更优秀展开激烈辩驳，一个说我儿媳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一个说我儿媳妇文能养家糊口武能训得老公，吵了半天吵累了，忽然都安静下来，俞晨光叹了口气说：“我们说这么多，其实也都是为了孩子好，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开心，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邵老将军没说话，他还板着脸，但态度已经不似之前生硬。眼看着会议就要开始了，他站起身，回到自己位置前对俞晨光说：“有空的话，把孩子都叫出来聚一聚，同辈人之间熟悉了解一下。”
“有空一定，”俞晨光笑了笑说，他以前与邵老将军只是点头之交，两人孩子相同的情况，倒是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进不少，“老爷子，不过有件事情……”
邵老将军回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说。
俞晨光一脸真诚地说：“我觉得还是我儿媳妇更优秀一点。”
邵老将军：“……”
邵老将军指着他，一脸要被气倒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