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LR 02）顺藤摸瓜：从月球激光反射器怀疑论牵连出一个更大的骗子出版集团

（经营着四百多种假的科学期刊）

上次说到，我研究了一下阿波罗登月相关的范·艾伦辐射带阴谋论，结果牵三挂四地带出一堆有趣的骗子（http://t.cn/A6pYsMty）。这次我又要研究月球激光反射器了。

在月球上美国放置过三个激光反射器，苏联放过两个（在月球车上），这些反射器极大地提高了地月激光测距的精度。不过，地月激光测距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有镜子摆在那里也不是谁都能用得了，目前能稳定实施测距的不过五个国家，包括近几年新加入成功行列的中国。

随着今年微博上忽然火起来的大众质疑阿波罗登月运动，有一些可能从来不读论文的人也开始引用非常专的专业文章了，其中有一篇很冷门领域的文章，最近多次看到被登月阴谋论者当宝贝引用，是《光学学报》2021年1月的一篇综述“月球激光测距中的关键物理与技术问题”（http://t.cn/A6o7bEok
），作者饶瑞中，时任中科院安徽光机所副所长、党委书记，也挂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名。

去年我跟王垠讨论登月问题时看过这篇，感觉是有点奇怪的一篇文章，行文上看作者显然是非常懂光学的，但是其中用了大量不确定、拿不准的词语，有很多属于不了解前沿进展而做的个人推测。比如一个很基本的点，通过不同时间的扫描测距数据交汇，角反射器在月球上的绝对地理位置已经被确定到米以下精度，甚至厘米级，这是地月测距的基本需求，而作者对此似乎并不知情，在文中专门用第2节讨论这个基本问题，认为较难解决。作者是光学博士，大气激光传输专家，但是从未做过地月激光测距工作，由半个专家写这样的综述，总是感觉隔靴搔痒。作者文中也写了对月球激光反射器的怀疑，尤其是引用了一篇Andreas Märki的文章（A Critical Review of the Lunar Laser Ranging http://t.cn/A6prxoYe
），那篇文章经过一番计算发现接收到的回返光子数目远远小于预期，跟月球表面回光一个数量级，然后一步跳跃到惊人的结论，认为激光反射器根本就不能反光，甚至根本就不存在。返回光子数大大少于预期有多种可能的原因，已经有过很多讨论，甚至利用月全食做过实验验证，激光反射器不工作或不存在是最不可能成立的一个，因为它无法解释返回的光子为什么在一个特定距离上有一条明显的聚集（其实那就是激光反射器所在的位置），而且恰好月球上只在五个有反射器的地方有这种现象。实际上几十年来做地月激光测距靠的就是这条聚集线。

饶书记引用的Märki文章，开始是预印本，也发布在了著名的登月阴谋论网站AULIS Online上，2020年正式发表于期刊。引用这样的文章也不是不可以，但引用人应该对文章作者有充分了解，对内容结论有专业的判断和评价。而饶文中只是把它当作与其他业内顶级专家（比如UCSD的Thomas Murphy）的输出同样处理，不加评论地搬来写进综述，给读者造成了一定的困惑。在综述最后致谢中，作者感谢给予指教和大力帮助的人里，就有云南天文台李语强和中山大学天琴中心的李明，我不知道那两位专家有没有跟饶书记讨论过这个Märki的惊人观点。其实那两位才是国内真正做地月激光测距的专家，本来这样的综述应该他们来写的。

你可能不知道Märki是谁，我恰好知道。这人是苏黎世理工的电子工程硕士，航天咨询个体户，是登月阴谋论网站AULIS Online上的宝藏作者之一。写作风格是这样的，在关键的数据上非常随意，比如他目测几张阿波罗登月的照片，就用法眼得出此处月面很平坦，接下来一大通数学公式和精密计算，看起来很唬人的那种，最后结论是月平线不应该这么近，必定是在摄影棚里拍的。其实呢，月面上就算平坦的月海，也是地无三尺平，他花大力气算的那个地方其实正好是个斜上坡。

我最近看到中山大学天琴中心地月激光测距组在美国光学会一份杂志《Applied Optics》上发表了一篇文章（Lunar laser ranging based on a 100 Hz repetition frequency http://t.cn/A6prxoYD
），第一作者Tianquan Gao（高添泉），通讯作者就是Ming Li（李明），报告了天琴中心用100 Hz脉冲激光测到全部五个反射器。文中也提到了Märki的那篇大作，并给予了明确的否定。
【技术分析大白话：Andreas Märki所谓的“月面有没有激光反射器效果一样” http://t.cn/A6pdJfac】

这次让我有点儿惊讶的是，我才注意到，Märki那篇曾经的民科文章竟然已经发表在美国天文学专业期刊上了！American Journal of Astronomy and Astrophysics （美国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杂志）。我不相信连我都能看出来是瞎掰的文章竟能骗过天文学家的评审。照上次的经验，我先查查这杂志是什么鬼。

乍一看，比上次那一间公寓里办出来的73份国际期刊要像真的，这份杂志一查还真有影响因子，虽然不高。出版集团是Science Publishing Group，办公地点也不是某个犄角旮旯，而是堂堂的曼哈顿，1 Rockefeller Plaza的10层和11层。查到这儿时我有点儿迷惑了，难道真是个真杂志？

这时我注意到了那个陌生的logo，才猛然意识到Science Publishing Group不是大名鼎鼎的Nature Publishing Group，跟著名科学期刊Science可能也毫无关系！立即搜了一下，果然，又是死骗子！Predatory publisher（掠食性出版商），办着四百多种期刊，号称纽约曼哈顿办公，实际躲在巴基斯坦。办的期刊大量采用”American Journal of …” 和 “Science …”的名称，故意让人以为是美国权威期刊或Science子刊。具体到这份所谓的《美国天文学与天体物理学》杂志，去它网页上一翻，果然不是一般的奇怪：

- 创刊十年，较短，这倒不算个大事儿。

- 没有主编，只有23个编辑：印度11、中国3、阿塞拜疆2、美国2、土耳其1、法国1、意大利1、巴西1、墨西哥1。

- 每年六期或四期，至今出版过46期，发表文章一共只有101篇，很多期仅有一篇文章！看来骗子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做。可能有纯被骗的，也可能有作者、出版商心照不宣合作骗人的，把一些民科的胡扯化妆成专业期刊文章。

- 作者数量：101篇文章中，竟然有57篇的作者人数仅有一人，这在当代天文学期刊中简直是一朵奇葩。以前只有伽利略、哥白尼的时候作者这么少。

- 作者单位：很多非天文专业的作者，常有私家住宅开“研究所”的。

- 常客作者：有几位常年笔耕不辍的作者，都是独自一人在这里深耕宏大课题，比如一位的地址是加拿大一户私宅，独发六篇；另一位来自中国一所学校，也独发五篇。两位大师就撑起了整个杂志的九分之一。

维基页面上记载了有人特意测试过这家出版集团。胡乱编写一篇文章投稿，果然就能通过所谓的同行评审。

看来阴谋论者跟骗子集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不是个例！引用专业期刊上的内容做论据也要小心。

更多登月疑云（American Moon）的查考分析，请见目录帖：http://t.cn/A6p0oY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