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别20090324 23-07-08 17:09

众所周知,已有的中文训练,主要是通过经典分析课来完成。常人对写作的认识,恰恰因为经典分析课,一不小心就走入歧途。

老师分析每一篇文章时,已把文章当作一台精密机器,写文章也就如同造机器。造机器有个特点:无论部件或由部件组装的整机,都是预先设计好的。所有部件必须按设计图纸制造,再送到总装车间组装。比如为了造汽车,就得先造轮子、方向盘、发动机、油箱、车壳等等,再用部件组装整车。每个部件组装前后,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一想吧,我们过去的老师们,是不是用类似造机器的逻辑,这样教写作的?老师要求学生下笔前,务必打腹稿,把文章各部分预先想好,再按起承转合的结构组合成文章。下笔时,文章的各个部分,不允许超出预先的设计。课上对经典文章做出的大量分析,大大加强了文章像精密机器的观念,令学生们赞叹每个词、句子、段落,多么准确无误,无懈可击!老师越把文章设计得功效神化,学生下笔就越惶恐,害怕笔力达不到那样的精准(学生当然达不到)。

因为结果完美,就想当然认为初始设计也一定完美,这种由结果推想起点的做法,一般称为“逆向工程”。经典分析课或阅读课的实质,就是文学中的逆向工程。作文课或大学的中文训练,已被逆向工程笼罩了数十年,蒙它的精心照耀,打腹稿就变得至关重要,它是下笔前的“设计”或“图纸”。为了让学生发现文章的奥秘,老师会把一篇作品拆开,分拆成起、承、转、合,或写景、心理刻画、高潮、点题等大大小小的“部件”,竭力向学生展示每个“部件”的完美无瑕,展示这些“部件”彼此的衔接多么巧妙,天衣无缝!上多了这样的分析课,你难免就会产生大师癖,老师越分析经典,你越觉得经典作家个个是神人,那么多的大小“部件”,那么多复杂、精准的巧妙组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老师已无从解释,至多叮嘱你写作时要打腹稿。问题是,单靠打腹稿就能一步到位的人,不就是神人吗?分析课不经意就把你的写作与作家们的写作彻底拉开了距离,他们的“盖世武功”,必然令你自惭形秽。

如果此生你只想做读者,有大师癖倒也无害,毕竟有反省力的大师作品也是文明的护身符。如果此生你还想当写作者,大师察可能就会带来误导,会让你错误地想象或揣摩,或一厢情愿地认定,作家们一定是“那样”写作的。“那样”勾勒出的写作景观,来自一直轰炸你的经典分析课,它会潜移默化,令你拥有逆向工程的思维,咬使你,把写作与仿造一台机器,看作是性质相同的事。

逆向工程的思维,隐匿着两个假设,一是,文章里的“部件”与机器部件一样,从开始“制造”到“组装”完成,“部件”的形状、尺寸,都一成不变;二是,文章结构与机器设计图一样,从制造“部件”到组装“部件”,同样也一成不变。想必以前的老师都教过你如何去制造文章“部件”——打腹稿!学生需要在腹中精密设计出文章的各个“部件”,等文章落笔到纸上,写作已变成无趣的“照图纸加工”“组装”,或对腹中文章的“抄写”“誊写”,部件在组装或抄写前后,不能有改变。这样一来,写作的重负都一起压到了“想”上,即必须先想出腹稿。

由于想本身是散漫的、无形的,面对稍纵即逝的众多思绪,欲捕捉其一,则要靠记忆帮忙,记忆成了“想”用来暂时储存的纸。可是,“想”之选择是反复无常的,如蜻蜓点水,甚至雁过无痕,比“写”之选择轻佻许多,记忆无法像真正的稿纸那样,胜任记录所有“想”的痕迹,毕竟任务太重。“想”之无形,碰上记忆的无形,这样在腹中翻来覆去地想,就是用无形去捕捉无形。这导致很多写作者下笔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们常见的写作姿势是,手攥着笔,眉头紧锁,苦思冥想,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黄梵)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