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莓奶油可颂
23-07-09 10:38

从小听我爸讲过不知道多少遍他的艰辛奋斗故事:出于对"困在土地里干一辈子农活"的恐惧,他努力读书、考学跳出了一贫如洗的农门。可是人到中年,他仿佛经历了一场退行,一次归婴,他开始养鸡、种菜、种树。起床第一件事即是出门切菜喂鸡,顶着正午最毒的日头去浇地,并在每个夏夜带着手电筒和空瓶去树丛里找知了,置蚊虫若罔闻。

华北平原这些日子里异常高热,起初我看多了热射病的新闻,又忧心又不解,质问他:"你说过小时候最害怕夏天正午去地里干活,你忘啦?怎么越过越倒退了!"他默默不语,半天仿佛又找补一句道:"不浇就干死了。"他觉得对这些草木田苗有一份情深义重的责任。

抓知了则更像是一场夏日限时的真人游戏。手电筒光扫过,旁观的我感到困惑,穿过这斑驳的树枝、这散乱的草叶,怎么就能看到它们?他只说一句:你没有经验。是啊,我怎么会比他有经验,那是一个农家孩子从小操练过无数次的夏夜游戏。

知了抓来他也不吃,只存在冰箱里,前两天邻居见面说起"怀孕的儿媳妇突然说馋炸知了,不知去哪儿给她买"时,这存货便有了明确去处。前天傍晚给朋友家的喜事帮忙,他到家后抄起手电筒就出门,自顾自念道"今天回来得晚了,晚了就没了"。我安慰他:"你之前抓了这么多,邻居需要的时候你帮了他们,积了善,可能冥冥之中今年你抓知了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可抓可不抓,就当是玩儿。"

他缓缓道,你说的有道理。

不知是不是我们这一生都是如此,一路风尘仆仆,呕心沥血,刀山火海地最终回到自己的童真。

很久没有在夏天回家了。以往每年夏天,我爸都要从微信上发来照片说,"今年葡萄长得非常好,我给你在冰箱里冷藏着"。但其实这几年我都没在夏天回过家。今年吃到了。

看着不再年轻的父母,忽然想对自己说:别在守望着那个无形无相又固若金汤的城池啦,这一秒的自己亦是下一秒自己的过客,时间的罅隙中,尽是匆匆,匆匆又匆匆。

发布于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