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随笔 | 舞狮的流派与进化】
一段舞狮的视频竟把我看得热泪盈眶,留言里,原来不仅是我到了年纪情感脆弱,许多人都与我一样感动莫名。
艺术的感染力、创造力、生命力就在民间。
舞狮有南狮和北狮两大流派,按地域分,南狮有广东醒狮、黄沙舞狮、天塔狮舞和徐水舞狮。北狮里比较著名的有安徽青狮、保定双狮。这回,河北沧州的白狮也可成一系了。
南狮的形态在李连杰的电影《狮王争霸》高度呈现 : 伴有锣鼓的激烈节奏推动,酣睡、出洞、发威、过山、上楼台等等形象动作,欢乐、喜庆,有竞争性。其中,最大的难度就是桩狮。这是演员肢体平衡能力及舞蹈能力和双人配合的巅峰。
安徽青狮与保定双狮都是雌雄两只舞狮的表演,“狮子”较南派略小,还有小狮。雌狮脚捧小狮,狮腹下安装两棍,便于舞动。青狮有玩球、喂奶、相互抚爱等温驯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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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青狮盔头青绿色,为三只一组)
现实中,北狮远不如南狮普及和活跃。这或许与南北农村基层中集体性社会组织与传统氏族联系的疏密相关。其呈现就是北狮在20年前已经萎缩到很狭小的地域了。不过这些年各地对文化遗产的重视,使民间舞狮有明显恢复和发展。再由于现代传播的作用,各地舞狮形式渐有通同趋势。
其实南派舞狮大概率也是随客家文化传播的,所以徐水属于南派一脉。文献都指舞狮缘起于汉唐之际的长安中原区域,随着历史上几次大规模人口迁移,舞狮一类的民间乐舞杂技勾栏瓦肆与文学艺术一起播散。只要有一个承平的时期,或者有一位禀赋独特的艺术家出现,民间文艺就融合、丰富、发展一截。前者如宋词元曲的勃兴,后者如苏轼在黄州、儋州的文化影响。
视频中的这段舞狮是河北沧州刘吉舞狮团的表演。沧州是杂技的故乡,创办舞狮团的尹少山卢春玲夫妇都是杂技团的演员。九十年代初,卢偶然看到舞狮演出,又打听到同县黄递铺乡北张村张凤祥对舞狮很在行,于是诚恳请到自己的刘吉村组建舞狮团,这个北方农民的舞狮团不但参加了奥运会的表演,还在2009、2019参加了首都国庆大典的舞狮表演。
[图片 河北沧州舞狮传习所]
北张村刘吉村的舞狮出名后,沧州又出了若干舞狮团。沧州舞狮发扬了杂技之乡表演细腻、技巧奇绝的传统,又继承了南北两派舞狮中“神似”的精髓,还有南派舞狮里“采青”也就是情节和悬念设置的手段,实际上可视作舞狮这门民间艺术的新的发展和流派形成。以舞狮的原教旨传统看来,欢乐高蹈的舞狮怎么能搞的悲悲切切缓慢缠绵呢?除了圣贤宗主,狮王随便给周围三拜九叩难道不有违规制?我是在视频留言里分明看到这样意见的。
创新之难不仅艺术形式和技巧运用之洞见,更有“创思”之拘束。而“创思”之束既来自先师,也来自规制。而变化了的总是制定规制的那个时代与新时代催融的新的欣赏需求。
所以小白狮就“逾矩”了 : 人格化的“她”,一步三回头,眺望亲人和故乡;“她”亲情缠绵,欲哭无泪,左顾右盼,跪拜四方;“她”的动作设计是全新的,三拜九叩是动作逻辑,拜则举足俯地,叩则俯首四方,垂泪时鬃毛微颤,眨眼张口,似欲语无言;前行又退步趔趄,引颈张望。所有舞狮中从未有过的慢节奏,把别离的情感挥洒得淋漓尽致,令人动容。也是所有舞狮中从未有过的编排,没有雄狮,没有锣鼓,没有武士引领,而是观众簇拥中的“独舞”,是祭拜性质的仪轨中一帧一帧放大了的民间艺术的高光。
还必须提到的是音乐运用。乐曲是2001年制作的电视剧《刘老根》里的插曲《老根想丁香》(丁香是高秀敏扮演的)。而这段音乐在曲式风格和旋律走向上显然有小虫词曲的流行音乐《别故乡》的痕迹。据我所知,70年代创作的《别故乡》和二十年前的《老根想丁香》的音乐形象早已被民间音乐,为各种民族乐器演绎,更在许多民间场合应用。
所以这段“小白狮别亲人”是舞狮这个民间艺术的当代进化 : 有“人物”,有情绪,有性格,有新鲜的造型程式,还有细腻感人的细节刻画。当然,在农村红白喜事的仪轨中,其它的狮舞在整体程式上与这段“接引”的呼应和衔接、或者说,“小白狮”如何进入“群舞”,或许会成为持续创新的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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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少山卢春玲夫妇于2007年)
根据我的检索,这段视频“小白狮”的女演员是刘吉舞狮团二十多岁的高乔迁,还有那位后面的龙套演员,他既要托举,还要埋首密切配合前面演员的动作表达,很值得夸赞。而三十年前创办这个舞狮团的“北狮王”尹少山先生已于2022年11月23日去世。
(2023.7.15 除图一为截屏外,其它图片为网络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