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福楼拜《一颗简单的心》，发现李健吾翻译时，选词造句特别讲究，这讲究不光是为了贴合原作，还有依靠汉语特质自我发挥的成分。比如写到全福有次和欧班太太一家散步归来，在牧场被一群牛包围了。其他人都怕极了，是全福挺身而出化解了危险。余西的译本是这样的：“她边往前走，边哼着引人沉思的小调。来到最近的动物旁，她轻轻拍着它的背脊。它走开了，其他的牛也一样。”而李健吾译作：“她哼着一种悼歌似的调子，轻轻摩挲着顶近的一条牛的脊梁。它转过身子，别的牛也学它转过身子。”
“顶近”固然同义于“最近”，但并不常用，应该是有意选择的。细细品味，“顶”其实还暗示了牛特有的攻击方式，它们是挺着双角逼近的。于是“顶近”不光写了距离，还写了这距离潜在的咄咄逼人的危险。事实也如此，这次虽化险为夷，但下个牧场遇到了脾气更暴躁的公牛，“公牛把全福逼到栅栏跟前，口沫溅着她的脸，再有一秒钟，就会顶穿她的肚子。她不迟不早，恰好从两根桩子当中钻出去；庞大的畜生，大吃一惊，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