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龙关记

湖南常德桃源县是陶渊明《桃花源记》的发生地，1700 年来，凡是读了一点书的，没有不到这里来探访一下的，为的是寻找心中的桃花源。

溯沅江而上，在去沅陵的路上，忽然看到八九个老年农民竟然在田里扯秧，令人骇然。

这是三十年前我少年时经常干的事情，如今农村种谷插秧几乎都机械化了，扯秧在农村已经绝迹了，没想到竟然在桃花源记的发生地，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超市里一斤米也就 2.9 元，这些农民大叔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块田地上的人力投入，已经远远超过这块土地上的稻米价值了。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为什么还会如此浪费自己的气力和时间。

所谓桃花源中人，可能就是如此吧，他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依然按照从前的劳作习惯，在做着经济产出极差的事情。

到了怀化市沅陵县官庄，山峰越来越密集，路牌上开始出现各种带有“驿”字的地名，我们正在沿着古老的官道西行，到了辰龙关，就正式进入了百蛮群居汉夷分野的地界了。

辰龙关是我见过的唯二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另一个就是四川广元的剑门关。

关为两山所夹，两山如神人剑劈斧砍，剁开了窄如羊肠的一线天，只能容单车而过，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咽喉。即使在现代，上面只需要滚下一块大石头，就能把交通堵得死死的。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几乎是完全不可能被攻克的雄关，竟然还是被攻克了。

吴三桂三藩之乱时，他的军队在辰龙关内驻扎，清军连攻三年不克。但吴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加上军人肆意淫掠百姓，周围乡里百姓四散奔逃，如鸟兽散去。

这样的军队，自然不得人心。尽管他们打出的是反清复明、驱逐异族的民族大义旗帜，但是老百姓却根本不买账，反而帮助清军。

在关前，有一块碑，记载了向梦熊、王玉美、蔡斗还三位当地乡民为清军统帅蔡毓荣做向导，一队攀高崖，一队涉细溪，趁夜夹击，一举击溃守军。如此戏剧性的战斗，就发生在这座雄关之内。

《史记》记载：吴起事魏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辰龙关失守，其实就是一个现实的“恃德不恃险”，一个地方真正的雄关，不是深崖高堑、崇山洪河，而是百姓的人心向背。

过了辰龙关，从洞庭湖平原完全切入武陵山中，就是地理意义上的湘西了，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女子，奸滑诡诈的女子，多是肤白身长，扯着细细眉毛的美丽；而纯洁正派的，多是肤色微黑、宛如小兽一样精灵的女子。

这和他的情感经历有关系，他遇到的坏女人，形象多是前者，比如席卷他财物而逃的曾经的沅陵爱人；而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张兆和，形象就是后者，他笔下的翠翠、萧萧、七七，也从中而化生。

晚餐时买西瓜时，恰好碰到一个肤白眉长的漂亮姑娘，忍不住多看一眼，沅陵和长眉女，多么让人悱恻的一个地方啊！（西窗记） #微博手机影像年##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