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室寺
23-07-20 17:16

《我们与猫的距离》

我人生里第一次正式且严肃地讨论养老问题,是关于一只猫。
我当然照顾过老人,小脑萎缩的,阿茨海默的,糖尿病晚期并发症的,我一天肚皮上几针扎下去,我端屎端尿,我翻动床上沉重的身体,擦一擦,我揉搓浮肿的腿,看按下就不再隆起的坑,我感叹肾脏的魔术,神奇又恶毒。
然而外婆有一儿三女,我虽然出力,但不是主力。猫不一样,猫没有股份制参与养老,以期分红的后代,猫大部分时候老无所依。

我在社交网络上更多地提起胡椒,因为它从小养在我这里,少时体弱,几次命悬一线。好在现在长成半大小子,吃嘛嘛香,身量高大,虎虎生威。
我少谈起的是煤煤,它是我和东子决定同居之后,充当起杨紫角色的一只暹罗。她身世复杂,辗转过许多人家,可追溯的最早一家人因为怀孕而放弃它,接下来是一家创业公司,打工的人来了又走,只有它长久地睡在办公室,公司倒闭后它和五六只猫一起被锁在一间狭小的阁楼,成日暴晒,最后捱到东子到来,把它抱回家,一年以后搬来这里和胡椒做耦合姐弟。

说是姐弟,我其实一直觉得煤煤年纪不小。因为过分机警,有一份老猫才有的,面对生活的老辣和狡黠,懂人性,擅观察,恰如其分,明哲保身。但暹罗长大后往往很黑,从外形上不好辨认年纪,又因为是苦出身,我俩常常安慰自己,这份机敏是拜命运和生活所赐。

一直到上个月她开始频繁呕吐。煤煤其实本来就比别的猫更爱吐一些,这也被我俩想当然地归结为早年风餐露宿遗留在身体上的痕迹,所以一开始我们没太在意。渐渐地,地板上,沙发上,床单上,坐垫上,电脑上,到处都有隐约的干涸痕迹,我们才发觉,事情可能不太正常。

王医生和我私交蛮好,是得益于胡椒小时候又拉又吐又骨折而建立起的友谊。看到煤煤的第一刻,她说,这猫年纪不小了。掰开嘴给我看牙结石,说八岁以前的猫不会这样。又指给我看眼睛,说,有点浑浊了,要注意白内障。我当时很不好意思,我一直蛮自豪地给人展示,我们煤煤蓝蓝的眼睛多好看,尤其瞳孔花纹,斑驳复杂,我没想到这是病征。
又查幽门螺杆菌,验便,掏屁眼。掏完跟我说,不然查个彩超吧,我怀疑肾有问题。我说肾脏会引起消化道症状吗?小王看看我,说,如果肾衰了就会。我倒抽一口气。

按住做彩超。是单侧多囊肾,小王一边看一边说,要验血了,查肾衰指标,最坏的情况是割掉一个肾,每天在家给猫打针。想了想又说,你说是半路收养的?搞不好这囊肿很多年了,遗弃原因就是这个。我俩握住煤煤黑黑的小手,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抽血结果出来后大家松一口气,显示还没有肾衰,暂时不用天天在家打针了。但是幽门杆菌严重超标,要吃一个月药再复查。这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好消息。这时候小王又犹豫,拉住我,说要不做个心电吧。我说你不要给我点菜,你点一个中一个。沉默几秒,我又说 ,查吧。结果当然不负所望,心室肥大 ,后续可能要每天吃辅酶。

打了针,分了药,小王把我俩拉去一间空诊室,顺手给煤煤抓了一把冻干。煤煤安静又仔细地吃。小王说,你们要从现在开始做心理建设。煤煤还是安静地吃,我不知道她懂不懂我们现在是在谈论她,照理说她应该懂一些,她比胡椒聪明太多了。小王说,煤煤老了。她现在没肾衰不代表以后不会,那么多囊肿摆在那里,每一颗都是炸弹。我现在跟你讲这些是要你理解,后面你们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她可能需要你们每天喂药,打针,又因为她聪明,所以这件事会成倍地艰难起来,她不会配合。可能还要吃处方粮,这本来不足挂齿,可家里还有另一只猫,分餐制难以落实。心室肥大再发展下去,需要每天吃辅酶,接着可能会出现白内障,高血压,糖尿病,每一件都需要你们拿出新的精力来应对。
这时候煤煤吃完了,她站在桌上,后腿蹲下前腿直立,亭亭玉立地面对医生,好像小王不是在和我们谈,而是在和病人本人交流。听完医生的话,煤煤自己钻回猫包里,看着我,示意我,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在回去的车上安然睡去,十分适应这种颠沛,全然不像其他的家猫。

到家以后她似乎精神了许多,满屋巡视了一番,闻了闻胡椒的屁股,撒了尿,接着开始大吃特吃。我看着她,顺口讲道,这会儿舒服了?药还没吃,一花钱,你就好了。这句话完全是我无意识讲出口的,仿佛一种东亚条件反射 ,是我妈无数次讲给我的话 ,顺着我的身体,重新生长了出来。好在她听不懂 ,可能听懂了也不会在乎。但我讲完,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还是有点刺痛。

早在家里只有我和胡椒的时候,我曾经考虑要不要再领养一只,那时候我觉得我需要对一只室内小猫漫长的无聊时光负责。后来我懂这是误解,猫不是群居动物,两只素不相识的成年猫,和平相处的概率不会太高。等到煤煤接过来,我一度担心它们会每天打得鸡飞狗跳。尤其胡椒,他社会化程度很不好,只懂怎么和人撒娇,完全没和猫打过交道。

然而我们目睹这只黑乎乎的小猫如何用她的智慧避免了一次又一次冲突,和一只大喇喇的二世祖胡老师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一年多。我之前讲过胡椒是一只心很大的猫,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不懂什么是小心翼翼,他坦然,平静, 不会焦虑,不会害怕 。骨头摔折了,拖着断腿在我身边吃东西 ,目似瞑,意暇甚,细嚼慢咽,心安理得。手术醒来第二天,拖着瘸腿抢夺住院部众多病狗狗粮,拳打敬老院,带着狭长的刀口加冕成为山大王。

这样的胡椒,在煤煤面前占不到便宜。追不上,打不过,眼巴巴把煤煤望成一朵高岭之花,它们一个直来直去,一个心有千结,煤煤更懂得生存的焦虑,懂如何和别的生物相处,懂猫生多艰。

从医院回到家的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会更关注她的需求,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困不困,开不开心失不失落,当然大部分情况都是主观臆断,人在理解猫这件事上,远比我们自己想象得要糟糕。猫的爱很克制 ,它们在你回到家的时刻伸懒腰,抓猫抓板,睡眼惺忪,看上去满不在乎,以掩饰它欢欣愉悦的心情 ,这是秉承祖宗的遗训,吾辈小猫要喜怒尽量不为人所知,猫的心思你不懂,它们在人类的家庭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伪装。

我有时候觉得猫很脆弱,很多时候离死亡一墙之隔,有时候又觉得它们非常强悍,好多事情如果我遇到了,不会比猫做得更好。照顾生病的小猫常常让我想起当初照顾外婆的时候,她因为阿茨海默,已经无法跟我交流,但又事实地存在着一些需求 ,可惜跟我讲不清楚,于是我要猜。现在轮到我和小猫继续这种游戏,一个我试图靠近它们,它们也试图靠近我的游戏,在这个过程中我难免焦虑,不停观察,反复确认,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旧式父母心态只是一种道德上的虚荣,和小猫无关,只能算自我表演。

我要的太多了。猫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我能做的也很有限。

我有一点点的好奇,这些事情,这么聪明的煤煤,她到底懂不懂呢?她可能懂一些,或者介于懂和不懂之间,明白面前这个毛发很少的巨大动物,在强迫她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同时身体和生活正微妙地发生一点变化。

于是乎对我有了一些期待和需求,但是全部的心情也只会是,跳上来,摸一摸我的胳膊。
饿了 渴了 无聊了 病了 痛了 迷惑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跳上来,碰一碰你的胳膊。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