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家的绝技是悔棋。
是棋子落下的那一刻,又能拉下脸面硬拾回来的能力,是为了长棋而愿意低人一头的能力。
帝家肯悔的不仅是错棋,还有好棋。
是进了京城又退的那一步,是退到靖南又送长女进京那一步,是送了长女又肯以家主之死明志那一步,是以死明志后数万人又束手待毙那一步。
步步皆悔,步步皆错。
直到换了帝梓元执棋,她已然走到了这里,半步也不会再悔。
哪怕那关键一子生生压在她心口,让她喘息不得,让她心如刀绞,执棋的手也不肯再收。
“放心吧,如今我已演得熟能生巧了。”
熟能生巧不是因为次数太多,只是开始发其本心了,可惜那心仅初初一动,就要狠狠断绝。
任安乐一身素净对韩烨行了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女子礼时,便是用帝梓元的身份在跟韩烨告别。
“我心中有愧。”她说这话时,画外曲是“落子无悔”,愧对的是她父亲,无悔的是她因这愧断的那份念想。
诸般回忆皆已过往,棋局已布,执棋的手颤抖着下出了血肉模糊那一步。
落子之际,在韩烨拿出簪子时,苦意、痛意、恨意撕心裂肺。
恨那祭日华服,
恨那哀日欢曲,
恨那血海深仇,
恨那仇人喜乐,
恨自己动了心。
韩烨这把复仇之刀,终究是以她自己的血来开了刃。
“运气好的人绝不是一辈子没下错过一步棋,而是总碰到那些让她悔棋的人。”
帝梓元运气从来不好。
如今数万人的血债死死抓住了她执棋之手,生生将那幼时纵她悔棋之人一寸寸从她的人生中抹去。
腊月二十五这天,总是在下雪。
帝梓元恨这天,因为每到这一天,她总要失去那些重要的东西。
从前失的是她的至亲,
她的族人与麾下将士,
如今,
她失了姓名,
她失了自己,
失了人前痛苦的权利,
还失了容她悔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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