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天狐大人》的故事已经完结,感谢能够坚持看到结局的观众。这里想把前世的故事补充上来,算是小小彩蛋。
先德王之时,社稷衰微。天灾频发,疫病肆虐,民心震荡,眼看暴乱将起!国师窥天象而言:“先圣灵主已转生诞世,是为‘灵子’,灵子年满二十,献祭于天,可大救苍生。”话是如此,德王却发起了愁:这每年出生的小童这般多,哪个才是灵主转生呢?国师回道:“昔日灵主有传世圣器‘莲珠’,陛下不妨在民间寻出年满一周岁的小童,将他们聚集起来,辨认‘莲珠’,认出‘莲珠’的,必是灵主转生之灵子。”
德王恍然:“是也是也!”照做,从治下各地抢掠一周岁幼儿到都城中,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办了场大型抓周。数百小儿,数千珍宝,莲珠便混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木盒中。结果嘛,显而易见,并没有一个小儿“辨”出了那莲珠。
德王正怆然嗟叹,却听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婴儿啼哭——原来,一个披着斗篷的佝偻老妇抱着个一岁婴孩正想混出城去。兵汉劈手夺过婴孩,手起刀落那老妇就没了性命。婴孩被放在无数珍宝中,却想也不想地径直爬到木盒前,紧紧将它攥在手中。 德王哈哈大笑,兵汉也哈哈大笑,百姓抱着回来的自家孩儿也哈哈大笑。而灵子,在他成为灵子的第一日,便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但也是从这一日起,他受万人供拜。
十八年后的岁除日,锣鼓喧天,皇家仪仗从宫中出发,游城九圈以庆新年。人群中挤进了两只从北冥溜出来的小狐狸,一只叫碧川,一只叫碧玺,都化作了少女模样混迹在围观的百姓中叽叽喳喳地看热闹。仪仗队尾有祭师跳傩舞,簇拥着中间移动的高台上法衣华贵的灵子。只见,灵子面容如玉,无悲无喜、无嗔无怒,一潭静水、八方不动,像极了庙里的端庄俊俏的神像。碧川小声问碧玺:“你看这灵子是真人还是假人?”碧玺不知。碧川便悄咪咪地变出了两只小蝴蝶,向那灵子翩跹飞去了。
蝴蝶扑向灵子眼睫,灵子面容不变;蝴蝶萦绕灵子鼻尖,灵子岿然不动。倒惹得围观百姓的注意。碧川偷笑着指使小蝴蝶一边一只地牵起灵子的鬓发,百姓轰然叫好,碧玺怕有人注意,赶紧扯了扯碧川的袖子,碧川才撇撇嘴,让小蝴蝶飞远了。她转头向碧玺吐了吐舌头:“假的。”
恰这时,灵子垂目,瞥向碧川方向,正巧被碧玺看见,惊得碧玺猛拍了一下碧川后背:“胡吣!那是真的!”碧川赶忙朝灵子看去,与他的眸光撞在了一处。碧川感到心中一悸,还没来得及仔细咂摸,灵子就已收回了目光。他高高地端坐台上,与人群中的碧川擦肩而过。 新的一年,灵子感到有些莫名,他似乎被一只狐狸缠上了。起先他只是发觉自己睡觉时屋顶总有悉悉簌簌的动静,后来无论早课晚课,食间寝后,身后总会缀着一只拖着条大白尾巴的狐狸。其实这对他而言也没太有所谓,他一贯心外无物,无视是非……只是,这只狐狸实在太啰嗦了。
“灵子灵子,你为什么早也读书晚也读书不无聊啊?”
“灵子灵子,你吃饭为什么要先吃青菜再吃米饭?”
“灵子灵子,你洗澡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锁门我进不去!”
又是一日,他正要用早膳,刚净过手,取出口中含着的莲珠,这小狐狸又开始一天的十万个为什么。
“灵子灵子,你天天含着这个不怕不小心吞下去噎死吗?”
“孽畜,住嘴。”灵子淡淡道。
没想到他一出声竟吓得这狐狸脚下打了个跌,稳过神来,她惊奇道:“灵子灵子,你不是哑巴啊?”
灵子云淡风轻地翻了个白眼。碧川回想起灵子叫她的那一声“孽畜”,后知后觉地炸起毛来:“我叫做碧川,才不叫孽畜!”
这一年中元节后,灵子就要动身前往碎月山了。碧川问灵子为什么要去,灵子只说是宿命。此时的碧玺正跟人间一个名叫沈卓的小伙子欢天喜地地谈着恋爱,碧川于是便去跟她辞行,说是要陪灵子去一趟碎月山,年后便回了。碧玺问碧川怎么了,碧川说:“我同你一样转了情修,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他还没有爱我。但他会爱我的,爱我爱得要死,到时候我就是天狐了。”
狐修中,又分灵修和情修。灵修嘛,便是借助月光之灵进行修炼;而情修,那真是个要命的修炼法子,须得将毕生的修为寄在爱人身上,他爱你越深,你修为越高,若不爱了,就是身死道消。而碧玺哪里又听过有还没被人爱上就先转了情修的狐狸呢,这样的狐狸身上可还有一丁点的法力吗?没有一点法力的碧川义无反顾地跟着灵子去了。灵子这次是要徒步走去碎月山的,临行前德王摆了好大的阵仗送别灵子。碧川躲在角落里暗自吐槽,这皇帝老儿好做作,好像灵子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的。
碧川跟着灵子,一走就从初秋走到了立冬。灵子本就是一个沉默的人,还整日含着那颗莲珠,没得说话的空闲,但碧川发现,这一路灵子越发沉默了。他平素里好像是在默诵经卷,但有时心念却不知飘到哪里,莫名得很。碧川这么个爱说话的性子,差点要闷出病来。好在,她在路途中挖到了一把破剑,剑中已经生发出了剑气,她便用自己的精血助那剑气化了灵,也算是能有“人”陪她说说话。等他们到了碎月山时,抬眼就能瞧见半山腰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山脚有个茅草搭的屋院,看院子的是个头发斑白的老汉。他将钥匙交给灵子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灵子灵子,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呀?”碧川问。
灵子说,等来年岁除日过,新年伊始,你就可以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当然,你现在走也可以。 碧川才不干,直说灵子在哪她在哪。灵子忽然笑了。碧川可是第一次见到他笑,好看,简直把她看呆成了只木鸡。
“那你妹妹怎么办?”
碧川:“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嘿嘿嘿,是不是偷摸关注了我很久?”
碧川怀着一丝窃喜偷偷试了试法力,好嘛,还是丁点没有,看来灵子并没有爱上她。子来到碎月山后,好像疲懒了许多,不再早课晚课,也不再含着那颗莲珠了,说话的时候多了些,偶尔还会陪着碧川漫山遍野地瞎逛。
很快便到了岁除日,那天雪下得很大,灵子站在院子里,手中捏着那颗莲珠转呀转呀,任那纷扬的雪花落了一肩一头。 院子里,红的是梅,白的是雪,玉石一般的,是灵子。碧川变成狐狸模样,正缠着灵子的脚踝玩耍,灵子忽然说:“你不要爱我了,我不会爱你的。”
碧川呆住了,眼泪不知不觉糊满了大大的狐眼。她却说:“谁爱你了!”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还没有爱我。但他会爱我的,爱我爱得要死’,”他顿了顿,“你说的。”
碧川恼恨地瞪了他一眼:“你竟然偷听我跟我妹妹说话,一点儿也不君子!你、你就是会爱我爱得要死!”转身跑了。 除夕日,家家户户团团圆圆的,就只有一只白狐狸孤独地窜在屋梁瓦舍之间。它走累了,也哭累了,随便捡了一家的屋顶当作床,就要睡一睡。半梦半醒间,却听到当初给看院子的老汉说:“过了这个年日子就好了,灵子要献祭天神了。”猛然惊醒,皮毛里不知是融化了的雪水,还是涔涔的冷汗。碧川飞快地跑回院子,却没见灵子的踪影。它顺着山道一路狂奔,终于在一个山洞前看到了灵子的背影。
“灵子灵子,你要怎么样才不用献祭天神啊!”
灵子回头看它,沉默。
碧川说:“如果碎月山没了呢,是不是祭天阵法也就没了?”它是想起了共工的故事。
灵子睁大了眼睛,还没明白碧川的言下之意,就见它飞身而起,像颗小炮石似的猛地砸向了碎月山!
轰然一下,地动山摇。灵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声声嘶力竭的“不——”已喊出了口。
碧川一共撞了三下,第三下时,山里猛地迸发出一圈莹绿辉光,“砰”地消散在了夜色里——法阵毁了。塌方的泥土里露出了累累白骨,这哪里是什么能换
苍生安康的祭天法阵,分明是有人用以杀人换命的毒阵。 碧川全身筋骨尽碎,气息奄奄、鲜血淋淋地摔到了灵子怀里。蹭入他怀中的那一刻,碧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变成了人的模样,依恋地挨着灵子的胸口,就好像将要靠着恋人睡去的少女。
“我撞塌了碎月山……这样,你就不用死了……”她说。
碧川渐渐没了气息,一点狐光从她的天灵穴冒了出来。灵子强横地捉住了这抹狐光,拍入了莲珠里。 “不省心的小混蛋。”灵子恨恨地想,“身上查不到法力不会去检查一下我的莲珠吗?”
原来,灵子修闭口禅,早已把不能言说的爱尽数藏在了莲珠里,藏在了口齿沉默的百转千回之间。 碎月山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是山神。它说:“你被国师骗了。” 灵子说,我知道。 “天灾不会消弭,生灵继续涂炭,我们的‘好’国师甚至会说,灵子半途跑了,撇下了这万万千千的性命。或许,”灵子一声轻笑,“我的传说里也有这只笨狐狸。”
山神一阵语塞。
灵子叹了口气:“可是我还是要来,这是我的宿命。预言是假的,但,灵子却是真的。”
山神无话可说,只得道:“你家这狐狸撞坏了我,你得赔。”
灵子问:“怎么个赔法?”
山神说:“从明日起,每天你都要从身上割下一片肉来,用你的精血滋养我的碎月山,我会派山使来取,九九八十一天后,就赔完了。”
“好啊,我赔你。”
灵子抱着碧川走到堆叠的白骨之巅,盘膝坐下。
他怀中的少女因为最后法力的消逝又成了狐狸的模样。他把狐狸盘在他身边,带点嗔怪地说:“你也是个傻的,你应该等个九九八十一天,看我爱你爱得要死。这样,你就是天狐了。”
八十一天后,碎月山还是那个碎月山,好像笨狐狸怒触碎月山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但,北冥却失去了它们最有望晋升为天狐的那只狐狸。碧玺来了一趟碎月山,一无所获,便斩情而转为灵修,封闭北冥,与沈卓老死不相往来,并勒令北冥狐修们从此只能修灵,不得再提情修之事。
五年后,碧玺强行晋升天狐失败,而北冥却不能没有天狐。于是,碧玺率领北冥众狐向天道乞怜,月灵树上便结了颗硕实的狐球。“狐”熟蒂落,得了只白玉一样的狐狸,叫做长岄。长岄越是长大,越发清清冷冷,就如高山上的明月,偶尔垂目,依稀还存有灵子眉间的一抹慈悲。
那柄被狐仙催生了剑灵、又剜过灵子血肉的剑被上山砍柴的村夫拾到,劈了几年柴之后,趁着有人来收破烂,卖了出去。
又过了七十多年,一只乌鸦从碎月山的一具枯骨中叼走了一颗莲花样的珠子。同年,薛家的傻子小小姐在院子里玩泥巴,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石子儿砸中了脑袋,她好奇去捡,却在将那颗石子儿攥在手里的瞬间晕了过去。等她再醒来,已不似前时痴傻。
世人皆说老天开眼,只有薛小小姐默默将那颗“石子儿”——实则是颗莲珠,用红线串了起来,戴在脖子上。
后来,薛小小姐远嫁了祁家,做了祁夫人,生了个鬼精灵的女儿叫做祁元宝。 祁元宝出生那日,祁夫人将莲珠挂在她脖子上,好像,它天生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