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瓦屋山回,途经富顺,已是傍晚,索性转道下去吃夜饭。
同心饭店,离高速路口只得四公里,一九八六年的文明个体户。这当然不是口说无凭,文明个体户五个字名正言顺地立在一朵牡丹两匹绶带底下,镶在一块三十几年前县上颁发的铁牌牌里。
去探看掌柜切白肉,切兔儿,或者切其他啥子蘸水菜的顾客,抬首就要望一望那块铁牌牌,之后再瞧隔间里那人,就端端生出几分恭敬之心。——能开三十几年的饭馆子,决然是有点子门道的。但掌柜不开腔,顾客也不开腔 ,那分恭敬沉山暗水,屏住气望,最后通过去接装白肉兔儿的盘子才毕毕剥剥烧燃开来:唉呀,自己端,自己端。
我把车停到同心饭店门口,脚杆有些软,许是中途少有歇气,许是饿的。我没急着进去,在地上蹚了几蹚,觉得那股劲在腿肚子上爬回来了,才掀开门帘。
早。还没上客。
桌凳陈旧,但抹得光亮,吊扇也旋起了,迎接我独单单一个人。
爆炒猪肝,渡血旺,软浆叶汤。
猪肝必须拿泡椒跟大葱来俏。细根根的本地葱,葱白多,葱叶少,葱白香且温和,葱叶是毛头青,刺激许多。
这盘猪肝背后肯定是个老厨子,不靠挂黏那些胡里胡涂的浆,宽油火旺,将猪肝十几秒滑出,一气呵成,葱白打斜刀,泡椒的辣香就在那顷刻之间,渗到丝缕里去了。
猪肝落盘,一道明油,相当清爽。
渡血旺也上来了。
我们四川很多地方管焖烧和煨烧叫“渡”。既然讲焖和煨,就有几分文气。火舌不太大,中小火,将锅儿里的东西闲闲悠悠地烧进味。既是“渡”,也意味着从容,催促不得。
豆瓣、仔姜和鲜椒,以及炒猪肝剔出来的葱叶,成为血旺子的渡船。
堆在饭山上,筷子一磕就破,才是鲜鲜的血。大城市待久的人,见了这种菜色是要慨叹的。鲜血脆嫩的形态,越不过山水。
最后是软浆叶。
我姑爷平生不吃软浆叶。那叶在嘴里滑溜溜的,有特别香气,这香气带着浓重的生青味,连猪油都抹不消。我也算不得喜欢,时不时吃一回罢了。但这盆软浆叶里竟然点的是芝麻油。
芝麻油在软浆叶汤里有点古怪,倒也不难吃,我拈了两筷,叶和芝麻油都从嘴巴里滑下去了。饭店小工这时端上来一个蘸碟。
生椒酱油水,敷了一层生菜籽油。
软浆叶在碟子里一裹,那番古怪不见了,我陡然吃下去许多,直到盆里能照见人影。那影子里不会有我的姑爷。他倘若跟我一起在富顺吃夜饭,是要把软浆叶汤朝我这边搡的,说,竹妹,你各自多吃点。
也不晓得我姑爷转生没有,下一世是不是还做成了人,是不是依旧不得吃软浆叶。滑溜溜的软浆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