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继学教授治疗消渴经验述要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宫晓燕 任喜洁刘艳华
（摘自 邓铁涛名师与高徒）

吾师任继学教授辨治消渴病理论新颖，经验宏富，现简要阐述如下：

一、重视虚损在消渴发病中的地位
1．消渴发病，兼有内外二因
明代秦景明提出了"外感三消"，认为燥火与湿火，以及《卫生家宝》所言的"风毒气"等外来之邪内侵于散膏可导致消渴。消渴发病亦有其内在因素，不外禀赋、饮食、情志、劳欲四方面。
任老认为，消渴发病禀赋为本，燥热为标，散膏（胰腺）为其核心。部分消渴患者，其父精母血遗有先天消渴之因，是谓禀赋之毒。它植根于肾命，潜伏于散膏。散膏为元真精气所化，乃肾命体用之延伸。内虚外患削伐肾命，正气虚衰无力震慑伏毒，致水火失衡，水亏火盛则伤精耗液，阴盛阳虚则气不化精，二者均可导致散膏精液衰乏，温润无力，燥象虚张声势而致消渴。

饮食方面，嗜食肥甘厚味、辛辣醇酒，日久损伤脾胃及散膏，致使中轴转输不利，气化升降失职，阳气郁积于中，生热化燥，而为消渴。
情志方面，五志过极皆可化火，情志之火消灼津液，亦可导致消渴。此即经言"怒则气上逆……转而为热，热则消肌肤，故为消痒。"
劳欲方面，恣情纵欲，房事不节可致肾精暗耗，阴精不足不能化水以滋润濡养，亦可导致消渴。故严用和说："消渴之疾，起于肾盛甚之时，不自保养，快情纵欲……遂使肾水枯竭，心火燔炽，三焦猛烈，五脏干燥，由是渴利生焉。"

2．消渴病位以散膏为核心
消渴病位，重在散膏。"散膏"之名首见于《难经·四十二难》，即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胰腺。任老认为，散膏为元真精气所化，乃肾命体用之延伸，其与脾胃共居中焦，为后天之本，可以发散阳气，温煦五脏六腑，为人体气化升降的枢轴，调节肺的治节宣降、肝的疏泄、肾的封藏开合，从而维持人体正常的生理功能。

人体摄入饮食物后，"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行气于府：府精神明，留于四脏"。"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
由此可见，饮食物在人体代谢的全过程是由脾胃和散膏的升降、转输，肺的治节、宣降，肝的疏泄，肾的封藏、开合，经络的连属，三焦的贯通渗透共同完成的。若散膏衰败，殃及五脏，耗竭脏腑精气，则真精愈亏而邪火愈盛，呈现一派阴虚燥热之象。因此，消渴病位以散膏为核心，涉及肺、脾、胃、肝、肾、三焦等多个脏腑。

3．燥邪是消渴发病的病机关键
燥邪为消渴发病的病机关键。燥邪有寒燥、热燥之分，其性从火，壮火食气。燥邪不但伤津，而且耗气。气者，肾气也。肾气受伤日久及阳，导致阳虚。阳虚命门火衰则相火不足，不能内寄于肝，肝阳失助，肝肾阳虚不能蒸精化液，精枯液涸，故生渴喜热饮、多尿之患。此正如张景岳所说："三消证……阳不化气，则水精不布，水不得火，则有降无升。"燥热之邪伤精耗液，液燥津涸不能濡养脏腑；寒燥之邪则使津液凝聚不散，二者均可最终导致五脏失润，体液干枯，三焦气化失常，内分泌与代谢发生障碍形成消渴。

4．虚损在消渴发病中的地位
鉴于消渴发病的上述特点，任老创造性地提出了消渴病之新的病理理论，即"燥害"说及散膏、三焦受损论，从而将本病纳入虚损性疾病的范畴。
《任继学经验集》指出："散膏乃由先天之精化生而成，其体有多种肌核组成。内通经络血脉，为津、精之通道，外通玄府，以行气液"，故人体内外之水精，其升降出入皆由"散膏"行之。
而三焦为有形、有体、有用之经脉，为六腑之一。《中藏经》所说"三焦者，人之三元之气"是言其用，"中清之腑"是言其形，即脘，总领五脏六腑、营卫、经络、内外左右上下之气。三焦通，则内外左右上下皆通。"故三焦为行水精、气液、津血之通道。"任老对散膏和三焦之体用的阐述，可谓发古人所未发，极具创新性和研究价值，对于深入认识消渴发病机理具有重要意义。

早在宋·王怀隐《太平圣惠方》即提出"虚劳苦渴"的概念，揭示出消渴的虚损性病理性质。任老认为，消渴发病是因情志抑郁、饮食不节（尤其是酗酒蓄毒）、年老体衰或先天禀赋不足而化燥。燥又分热燥，寒燥，热燥耗精损液，寒燥凝精害液，使液不散，津不布，瘀滞内生而化毒，损害散膏，侵蚀三焦，进而募原受伤，脏真受损，由损生逆，由逆致变，变则为病。
三焦为气化水津之通道，三焦受损，气化受阻，以致气不化精，精不化液，水津代谢失常，气血循环瘀阻，痰浊内生，毒自内泛，体液暗耗而成病。故本病临床多表现为气血精津代谢失常之症，如体倦、身痒、汗出、口干，甚则烦渴喜饮、多尿、多食善饥、形体消瘦等虚损性症状。

二、辨治特点及圆机活法
任继学教授把消渴分为肺胃阴虚、肺胃阳虚，肝胃阴虚、肝胃阳虚，肝肾阴虚、肝肾阳虚六种证候进行治疗。
任老尤其重视调整机体阴阳、水火平衡在治疗本病中的重要作用，从而使脏腑、经络、气血相互协调，相互为用。因此，治疗本病不能拘泥于滋阴生津，而必须阳虚补阳，阴虚补阴，或兼以阳中求阴、阴中求阳。

肺胃阴虚治以白虎加人参汤，

肺胃阳虚治以双补丸，

肝胃阴虚治以柳氏方，

肝胃阳虚治以滋脺饮，

肝肾阴虚治以乌龙汤，

肝肾阳虚治以加减肾气丸。

血糖过高者倍用生地，清热养阴，亦可用苍术、玄参；

尿糖过高者倍加知母，辛苦寒凉，下滋肾阴，上清肺火；

尿频量多加覆盆子、菟丝子；

胃气虚、脾阳不振加肉桂5g，干姜5g，以求静中有动。

任老常用黄精15g，红花5g，缫丝50g，补中又可化瘀生新；

用鸡内金10g以生发胃气而补阳；

面红、心烦加香附、生石决明、生牡蛎以疏肝、安神；

肾虚加覆盆子、首乌；

酮症加干姜：

心火不降、肾水不升、心肾不交加黄连、龟板胶以滋阴降火，交通心肾。

消渴并发心悸、脉结代者应予疏肝，用炒黄连10g以泻热安神；

用柴胡、合欢、莲子心以开心利窍；

不寐、辗转反侧加黄连、阿胶以清热和血；

消渴并发青盲内障加用密蒙花、谷精草、白蒺藜；

兼有口苦加青箱子、木贼；

气轮充血加血竭、没药；

视物不清加望月砂、草决明、鱼鳔、生槐花；

消渴并发手足麻木加用三棱、莪术、鬼箭羽、木馒头等。

消渴并发乳癖（乳腺增生）加山慈菇、蜂房、紫金沙：

尿频尿痛者加牛膝、紫荆皮；

消渴病久，气虚、汗出、气短乏力者加生黄芪、人参；

阳痿加煅石燕、狗骨头、海马、淫羊藿；

并发痈疽加服"梅花点舌丹"、"飞天活命丹"等。

三、特色用药举例
1、缫丝泻火升清，能止消渴

缫丝即蚕茧，味甘性温，主要有止渴、缩尿的作用。任老用其治疗消渴症之口渴、尿频。
消渴病乃积年沉疴，缠绵难愈，至慢性期则整体阴阳虚竭失衡，任老以为，当调理阴阳，填培脏腑，顾护本元为要。
寻常药力每恐不逮，而擅用血肉有情之品，同类相求，直补脏腑气血，作用迅捷持久。
实乃"真阳旺而邪自退，所谓正治之良图"(《王旭高医书六种》)。

朱丹溪称缫丝"能泻膀胱中相火，引清气上朝于口，故能止渴"。任老称缫丝甘温和缓，温而不燥，补而不腻，以血肉有情之身，善补精气至虚至损；以虫药善行之体，畅荣脏腑寓补于通，培元固本，益气生津，于平淡中见神奇，实为治消渴之至善妙药。任老有温化滋胰汤，以缫丝为君药，用量可至50g。《本草纲目》言缫丝"煮汤治消渴"，故用缫丝煎汤代水再入他药。

病案举例袁某，女，68岁，2003年3月7日初诊。
因多饮、多尿1年就诊。患者近1年多饮、多尿、消瘦，经某医院诊为2型糖尿病，未服药，控制饮食后未见明显改善。
诊见：多饮多尿，时有头晕，舌体大有齿痕，两侧瘀斑，脉沉弦数。
BP :150/90mmHg，空腹血糖8.8mmol/ L ，尿糖（-)。
西医诊断：2型糖尿病；高血压病。
中医诊断：消渴；风头旋。
证属阴虚夹瘀，治宜养阴通络，活血降糖。处方：
缫丝50g（煎汤代水），黄芩15g，
地龙15g，鬼箭羽15g，
元参15g，葛根10g，
肉桂5g，生地10g，
钩藤15g，生杜仲15g，
怀牛膝20g，赤木15g。
水煎，连服8剂后，症状消失，空腹血糖降至7.2mmol/ L , BP 135/85mmHg，继续调整服用。

2．肉桂阳中求阴，引火归源
消渴病机的关键为阴虚燥热。燥热属病理之火，为壮火。壮火食气。此气者，肾气也。肾气伤则阳虚，阳虚不能生命火，命火衰则相火微，相火不足，肝阳失助，肝肾阳虚，故不能蒸精化液，而致精液枯涸。故治疗此证不可单纯养阴补液，还要顾及阳虚的一面。只有阳旺才能生阴，即所谓补阴必在阳中求之。用肉桂之理，即一者引火归源，二者阳中求阴。

3．鬼箭羽活血通络，推陈致新
鬼箭羽寒凉苦泄，破血通经，任老用其活血通络，治疗消渴。
消渴病久，本元虚损，气虚则血瘀，阴虚则血涩，久病久虚皆可入络，导致血瘀，即《素问·痹论》所谓"病久入深，营卫之行涩"。瘀滞既成，陈腐难去，新血难生，瘀虚交互为患，产生恶性循环，终致阳气不得敷布，津血不得畅荣，使消渴之未病引发，已病更甚。《血证论》记载"血渴"病机云："血与气本不相离，内有瘀血，故气不得通，不能载水津上升，是以发渴，名曰血渴，瘀血去则不渴矣。"血渴虽非完全等同消渴，但其因瘀致渴的病机则是相同的。瘀血滞病，补益清润药物不能加于好血，难以取效，故以破瘀生新为要务。
《读医随笔》云："加行血药于补剂中，其功倍捷。"鬼箭羽"破陈血"(《药性论》)，任老谓其活血通络，推陈致新，恢复水精平衡，可使补益药物活泼畅荣而不壅腻，治消渴常用剂量为15g。

4．猪胰峻补命门，拨乱反正
猪胰入药始见于《药对》，甘补肺脾，滋阴润燥。消渴发病，禀赋为本，燥热为标，散膏（胰腺）为其核心。消渴病久，阴阳莫辨，痰瘀浊毒，内乱丛生，使病情复杂加重。因此，消渴禀赋之毒必须从肾命化解，肾命为"守邪之神"(《难经》);"外御六淫，内当万虑"（李诞），是生成抗邪动力的源泉，故峻补命门，诸症除矣。
李时珍称猪胰为"肾脂，生两肾中间，似脂非脂，似肉非肉，乃人物之命门，三焦发原之处。"《医学衷中参西录》以生猪胰子为君药创制滋胖饮治消渴，意即峻补命门。
任老认为，猪胰甘温滋润，血肉有情，体属阴精，涵养真阳，以脏补脏，峻补肾命，俾阴阳水火协调冲和则消渴自止。
临床常水烫后培干研末服，任老自创之复元散即以猪胰为君。

病案举例赵某，男，40岁，2002年8月3日初诊。患者3年前多饮、多尿、乏力，在某医院诊为2型糖尿病，口服多种降糖药，效果不佳。

诊见：口渴喜热饮，小便清长，腰酸乏力，四肢欠温，舌淡红，苔白润，脉沉虚。
空腹血糖11.2mmol/ L ，尿糖（十＋)。
其父患消渴病。
西医诊断：2型糖尿病。
中医诊断：消渴（肾阳虚衰）。

治宜温补肾阳，化气生津。
处方：
生黄芪20g，炮附子5g，
肉桂10g，炒熟地20g，
山萸肉20g，茯苓15g，
丹皮15g,缫丝50g（煎汤代水），
知母15g，山药15g，
五味子10g，枸杞20g。
水煎服。
另服复元散：猪、羊胰腺各1具，海狗肾2具，生地100g，元参50g,知母120g，海马50g，黄精50g，干姜40g，鸡内金80g，西花50g，血竭30g，海参50g，金石斛50g，洗净胎盘1具，山参40g，天冬50g。共为细末，每服5g，日3次，饭前30分钟白开水送下。连服8剂后尿糖（一）,8个月后空腹血糖降至7.5mmol/ L ，诸症好转，继续巩固治疗。

5．木馒头散瘀解毒，通行脉痹
木馒头"通经行血"(《生草药性备要》)、"破陈血"(《本草备要》)，首载于《本草拾遗》，其甘寒通利，任老用其散瘀解毒，治疗消渴脉痹（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久病入络、瘀毒内结是消渴脉痹的病机关键，"络乃聚血之所，久病络必瘀闭"(《临证指南医案》)。
消渴之症以燥为主，失治误治或病势缠绵，耗竭阴液，阴病日久伤阳耗气，可致阴虚血涩无以荣养；阳虚寒凝无以温煦，气虚衰弱无以推动，终至血停于络而为瘀。瘀久化毒，瘀毒内结，痹阻经脉，不通则痛，不荣则麻，发为脉痹。治疗必以散瘀解毒为法，常于辨治方药中加用木馒头1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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