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腾讯新闻 23-08-10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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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的女性主义者,以及战斗的代价 #为中国农村女性办杂志第一人#】我们想向你推介一位已鲜在公众视野中的女性主义者,她叫谢丽华。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10年代,由她创办的中国第一本以农村妇女为主角的杂志《农家女百事通》成为一代农村女性走向精神觉醒的启蒙。当时,国内有影响力的妇女媒体仅有《中国妇女报》和央视的《半边天》,但农村妇女鲜少受到特别关注,直到谢丽华创办了杂志《农家女百事通》,填补了这一空缺。那时农村妇女读《农家女》,正如今天城市里的女性读上野千鹤子的《厌女》,谈论戴锦华的讲座,听一集女性主义播客。#女性要为做自己付出哪些代价#

创办《农家女》之前,谢丽华已在《中国妇女报》工作了八年。有一年三八妇女节,报社评选精神文明奖,选出的都是“好媳妇”“好母亲”,读着女人们的故事,谢丽华感到困惑,她懵懂地觉得,应该做的是帮助和解放这些女性,而不是给她们花环和桂冠。她想起历史书上那些被写上贞节牌坊的女人们,意识到历史在重演,“我说这是抬头看金匾一片,低头看泪水涟涟。”

四十岁的谢丽华决定创办杂志《农家女》。世界范围内恐怕都找不到这样一本杂志,它将近一半的内容是由当时普遍教育程度低下的农村女性写作。生平第一次,她们被赋予了书写故事的权利,她们对文明的渴望、对命运的不甘和对愚昧的愤怒被歪歪扭扭地书写在孩子的作业本和账本背面,带着厨房的油烟味,跋涉了千山万水,从全国各地寄到北京,被印刷成文字,被看见,被阅读。

九十年代正值乡村人口向城市流动的高潮,很自然地,谢丽华向姐妹们发出号召:“致富”很简单,走出来,进城打工。她听说在农村妇女上吊、跳河,就在《农家女》上开版面做自杀调研,后来又开始做危机干预。当城市人口趋于饱和,她又开办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旨在让妇女们学完技能返回农村就业。

那时谢丽华家里总是住着农家女。有绝望的母亲写信来,说自己的大女儿外出打工染上肺结核,回家又传染给了二女儿,一家人走投无路,谢丽华试图帮她们寻找免费的看病途径,失败了,她写信寄去1000块钱。有打工妹因为狐臭找不到工作,她索性带回家里当保姆,又出钱给对方做手术。农家女买房、结婚、生孩子,她全借过钱。

谢丽华的丈夫杨浪同样是一位颇有成就的媒体人。回忆往事,杨浪说,办《农家女》杂志需要资源,他介绍过,农家女办写作班,他来讲过课,有农家女创办辣椒酱厂,结果辣酱滞销,他用自己的人情找关系帮着卖。他摆摆手,这些事没必要提,“咱毕竟是男的”,而且当时他所在的《中国青年报》拥有的资源要强于《中国妇女报》,理所应当为妻子的事业帮帮忙。后来谢丽华听后说,事业还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他也没帮什么,至于他强调中青报更好,是一种虚弱的表现。

谢丽华18岁入伍,在军队认识了比自己小四岁的丈夫,他们结婚,生女,退伍回到北京。丈夫说,回北京要以我为中心,她说,我不信这一套。四十岁,她坚持要创办杂志《农家女》,丈夫说,我不反对就是最大的支持。四十岁,她要创办《农家女》,杂志出刊,她病倒了,他拿起新杂志,没有夸奖,用笔在上面划出错误,她受不了,大哭,他说,这是我的本能。

这是两个强者的婚姻。他们也会真心实意地夸奖对方,她说,他什么都懂,他夸她做的事是大善大美,夸她的热情和意志,感叹她的不易。但四十多岁时,杨浪曾告诉谢丽华,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爱情,只是亲情。她独坐在办公室里,在农家女写来的信件中发呆,她想,如果你要做一个彻底的女性主义者,那么理想的伴侣就不可能存在。离婚,就一辈子独身。她没有足够的勇气。

“婚姻本就是一个错,何不将错就错。”她的爱已分出太多给农家女了,谢丽华说,没有多余的了。人生中另外一些美好注定要失去了。

当谢丽华的事业从一本杂志铺陈开来时,女儿也逐渐长大。谢丽华和丈夫有着各自的事业,常常不在家,女儿靠吃百家饭填饱肚子。对于女儿来说,那是一段被冷落的青少年时光。五年级,母亲创办《农家女》,把她带到办公室住。她肚子疼,但不敢打扰忙乱的母亲,后来发现是月经初潮,她找了个空隙告诉母亲,没有得到什么回应。高中有天放学路上,女儿摔了一跤,那时没有电话,她只好带着满脸的血,凭着记忆找到了谢丽华的一位同事家,是对方带她去了医院包扎。女儿长大后,母女俩的关系曾一度达到冰点,她们会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吵架,谢丽华会说,“我的女儿不爱我”。

后来,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女儿。尽管痛苦,但跳出来看,女儿也明白谢丽华的难处。她开始搜寻母亲爱自己的证据:月经初潮后,报社的阿姨曾送过她一幅画,上面写着你长大了,祝贺你,“那肯定是我妈让人家画的。”她摔得满脸是血找到的母亲同事家,是母亲之前带她认过门的,“肯定这也是她的安排。”她承认,工作中,她和母亲很像,崇尚效率,并因此有点专制。她还继承了母亲对农家女的爱。最近几年,母女关系缓和了很多。有次女儿收到谢丽华发的一条微信语音,说她的工作做得真棒,女儿回忆,“我看到了以后我就出不去厕所了,我就哭,浑身就是颤抖,身体物理本能的那种哭。”

女儿的伤痛,谢丽华都知道,她说自己痛苦过,纠结过,但“这是一个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了,我还是做自己,我不要做孩子喜欢的,女儿喜欢的,外孙女喜欢的,然后丈夫喜欢的,我干嘛要这么完美?”

现在,谢丽华的战斗结束了。如今她已经退休十二年,几乎不再参与《农家女》的工作。在家里,谢丽华大部分时间在独处,她拥有自己独立的书房和卫生间。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和姐妹们出门旅游。她反复强调,晚年了也一定要保持经济独立,“你的双手永远不能朝上(要钱)”,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她说。当革命的潮水退去,战斗了一生的女性主义者徒留下一个独自看电视的背影,听起来着实有些落寞。衰老和孤独一起袭来,但对此,谢丽华坦然接受,她说,“不要怕寂寞,人本身就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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