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3-08-11 07:57

在此岸飞翔

——看李建军导演作品《大师和玛格丽特》

如果不是女人包着头巾,男人们穿着大氅,我几乎忘掉了莫斯科。眼前的舞台正如布尔加科夫笔下的“夜半时分的活地狱”一样,不知是戏剧点燃了魔鬼的气场,还是文学触发了现实的神经质,当雨打落在舞台地板上,人们举着塑料泡沫板慌忙转磨时,疯狂并令人心酸的想象力蓬勃而出,形成了经典作品与当下现实的交融。李建军导演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对埋头于集体主义的我们,和乌合之众取得胜利的社会精神形态来说,是一场心惊肉跳,哭笑不得的捶打。在经历了长久的,甜腻温情、虚假感动、平庸生活泡沫泛滥的剧场滑向娱乐场的日子里,突然被捶打,是文学与戏剧的组合拳,是不容被错过的勇气佳作。

舞台上,远景化妆间与屏幕的即时摄影结合形成了多维空间,现场乐队的奏响为此剧铺垫了心跳。我们看到青春洋溢的玛格丽特和大师的地下室,他们在焚烧文稿中将一个疯人院的现实社会推向了观众。此剧最精彩之处是群像的塑造,无论是疯人院还是莫文联,人们如鼠乱窜与时代的狂欢看上去是一类的表演,这让坐在观众席中的我们看到你我他和每一个身边的人。现实的荒诞性以集体画面呈现在观众眼前,传达出令人不忍直视的恐惧。我们是多么安逸于怯懦之中啊,我们是多么习惯于自我编织整齐划一的队伍啊。1930年魔鬼撒旦来到莫斯科,揭开了近100年以后北京的面纱。

布尔加科夫用长达十二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大师和玛格丽特》,时间磨损掉了他对于现实的全部期待,于是他在文字中建立了思想的飞翔,想象力穿越日常,他用幽默建立了魔鬼的现实,用爱情为动力去塑造精神的远方。此版舞台改编,如同一个初涉世的青年,带着青春的荷尔蒙在与庸常战斗。看上去幽默地在冷嘲热讽,然而他充满了愤怒。这是与布尔加科夫原著最大不同的地方,布尔加科夫放下了愤怒,放下了尘世。而李建军的舞台,是要与尘世斗争。

固然,作为缩头乌龟和明哲保身主流派,我们被舞台所传达出来的勇气激荡得浑身发热,观众借助戏剧气场释放了孤独,甚至内心的愤怒和怯懦。但是,除却荷尔蒙的痛快,人们真正需要的是对现实利益的彻底放弃,是对彼岸精神的追索。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追索,我们才会看透一场荒诞的,与魔鬼的游戏,这正是布尔加科夫的作品里所传达的,他用长达十二年的寂寞写作,建立了彼岸。

胆小者的狂欢成就了胆小者的此岸——李建军批判了此岸,却没有在舞台建立彼岸。而彼岸,是信仰,是精神安放的重要之所,是我们能继续活在此岸,有勇气地活下去的支柱。

如果不期待救赎,我们不会感觉到荒诞和痛苦。然而救赎并非是博得掌声的宣言,救赎是自我与自我的关系,而你如果还在考虑自我与周遭的关系,你想要的不是救赎,而是虚荣。当玛格丽特决定和大师挽手回到他们的地下室,回到梦想初始的地方,此处被导演煽情了,我认为这是此剧创作上的遗憾,人物所表现出来的个人英雄主义的自我感动,与莫文联里的阶层关系,本质无任何不同!失去了远方,失去了去往彼岸的坚决,即便是爱情,也会变得矫情。玛格丽特站在旋转的化妆台上大段的独白,同样成为了自我感动的煽情。尤其是独白的表演用画外配音的方式,演员只是在表演情绪,实在让观众如坐针毡。

人们更愿意在现世中为自己的怯懦投射可以依靠的英雄,希望他们带领我们冲破自己的心魔。这是安全便捷的法门,却只解一时之痛。布尔加科夫的伟大正是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英雄,他的救赎是自我探索的方法,是不与世界认同的任何一条捷径,是没有掌声的,寂寞的路。他在文学中飞翔的想象力,源于他对一切可见利益的放弃。

尽管理解不同,尽管舞台技术手段上看到了许多被借鉴的影子,尽管此剧改编于我而言是一个略有遗憾的原著剖面,我依然想要支持舞台剧《大师和玛格丽特》,尤其在精神滑向麻木的当下,尤其是在被心灵鸡汤式的审美占领的主流剧场里,李建军和他的剧团,以一种贫困但激情饱满的坚守,来撞击这个世界。此剧的上演,证明了我国戏剧舞台真正的心跳。希望他们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机构支持,因为,既然我们都深陷此岸,就一定要保护那些正在飞翔的心灵!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