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小哑巴。多少岁?不知道。如果去问他,他更答不上来了,小哑巴不仅聋哑,智力发育也有些迟缓,听说是天生的胎带病,因此在情绪的接收与表达上也钝钝的,我一度以为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不喜欢我,后来才晓得他对谁都这样。
小哑巴一个人住在这栋破旧的小楼里,他母亲几年前去世了,父亲不知所踪,联系不上任何亲戚,因此依靠着社区的帮扶和几个心善的邻居偶尔关照,小哑巴竟然也顽强地在这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我是最近开始做社区义工的特教老师,因此才认识了小哑巴,初见那天他正在顶楼浇花,我跟着其他义工找上去的时候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看我们,背对着撒下来的夕阳,眼睛很亮。我用手语给他打了招呼又做了自我介绍,他只是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我心中忐忑,不知道这沉默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片刻后他俯身摘下一片艳红的蔷薇花瓣递给我,然后很认真地比划道,送给你,祝你开心。
熟悉之后我有时会带小哑巴出去玩,去儿童乐园,在和工作人员说明了他的情况之后也得到了善意的理解,允许我陪伴他一起进去玩。小哑巴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以前没玩过的娱乐设施,难得笑得明朗。偶尔他也会因为手眼不协调而摔倒,虽然场地内铺满了保障安全的海绵垫和海洋球,我还是会紧跟在他身后去搀扶,他冲我笑,像摇尾巴的小狗。
秋去冬来,我要回老家过年,临走之前陪小哑巴看了一回晚霞,然后告诉他我有一阵子不能来了。他很慌张,抓着我的手急得咿咿呀呀了半天,才比划着问是不是他不乖。我连连摇头,又向他保证一定会尽快回来,到时候还要带他出去玩,他这才放下心来,与我拉勾。
然而这个约定并没有实现,小哑巴死在第二年春天,我说好了要回去看他的前一周。我通过社区其他义工与他打了视频电话,他说要带着我们上次一起看的云彩来接我,那时我还只当是他的奇思妙想,没当回事。事实是为了迎接我,他爬上顶层天台,要为我摘一片晚霞。天台的栏杆年久失修,他没抓住晚霞,而这世界,也没抓住他。
我不知道小哑巴在最后那几秒钟有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他肯定没有害怕,因为他永远相信我会像之前那样在下面接住他的,他永远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