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过你，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写给电影《过往人生》#电影过往人生#
看了昨天刚上线的电影《过往人生》，是做出《瞬息全宇宙》的A24出品的。故事很简单，青梅竹马又学习优异的韩国学生娜英和海盛，在12岁时分离，那时他们还小，还未表达出成熟的爱意，娜英就要随着全家移民到加拿大。24岁时，娜英（出国时就改名叫Nora）发现海盛一直在互联网上找她，于是她和他取得了联系。就这么远程相处一段日子后，Nora和海盛都非常愉快，但她也发现她每天执着于看纽约到首尔的机票，沉迷于畅想二人的相聚，这导致她没办法集中精神工作、学习，彼时她还面临着申请美国绿卡的困扰。于是在一个早晨，她决定暂时delay这段感情，正如她说“我移民两次来到纽约，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去想着如何坐上回首尔的航班。”后来她和现在的丈夫偶然相遇、相爱，而后结婚，虽然顺利取得了绿卡，但二人工作平平，那些年少时想要诺贝尔、拿普利策奖的理想，她甚至都不记得。36岁时，海盛和女友分开，踏上去纽约的旅程，他要去见娜英。

这片子的基调舒缓、流畅而又哀伤，有着无法排解的窒息感，又有会心一笑，互相理解的释然感，看起来毫不费劲，但是我看到一些人把该片提到《晒后假日》的高度，我也觉得有点过誉了，是一部细腻的有关人生、遗憾与眷恋的6-7分的好片子。

1. 没有人会爱任何别的人，他只爱别人身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他的假设
我们讴歌爱情的高尚与纯洁，但我们不愿意承认爱情身上所承载的功能性。我们回忆中那没有抓住的爱情只是一个特定时间内的我们的张望，我们的依靠，我们的空气。所谓回望时的美好，在于时间对事件的提纯，在于回忆对岁月的加冕，也在于内心深处频频起伏又时时压抑下去的忏悔与流连。所以你看，海盛爱上娜英的始终的那么几个高光的片刻，读书时她总是不服输的第一名，移民加拿大是为了摆脱韩国国籍从而有机会争取诺贝尔文学奖，于是改名为“Nora”；成年的Nora来到盛产美国梦的纽约，每天忙碌拼搏，为创作奔走，永远激情永远热泪；即使36岁，他终于来到纽约见到时隔24年才重逢的Nora，眼见她没有实现儿时的任何理想，和丈夫只是蜗居在一个小公寓里，他也不断强调Nora的自主与决绝，也就是她的三次为了更好的自己而选择毅然决然地离开他，成就了她的魅力与高贵。他爱的就是这样的她，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顾一切，勇往直前，哪怕以牺牲他的感情为代价。
因为对比而言，他只是一个犹豫不决、懦弱沉默的普通韩国男性，24岁时没有放下手里的一切奔向她的勇气，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文化差异、地理的隔阂导致这段感情的不现实，所以他删除表白爱意的邮件。但仔细看，他每次认真想起娜英都是他比较失意的时刻，要么是服兵役回来的茫然，要么是女友和他分开，他坐着一份普通的失去自我工作时的郁闷。可是他荣耀的开心的时候，可曾想起过娜英呢？所以，他爱的是娜英身上属于Nora的那杀伐果断、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的坚决与勇气，而之所以执着地叫她娜英，不过是因为这是他们二人唯一有牵绊的线索和秘密。
举个例子，Nora之于他，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黛西之于盖茨比，她不仅是他未完的爱恋，更重要的是黛西代表身份、阶层和那一代人的美国梦。
同样，对于Nora而言，他身上的迟疑、软弱、沉默和朴素，是她出生地方所携带的乡愁和底色，是她不用每次说话前都要在脑子里把语言转换一下的停顿，是一种脱口而出的安全，也是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也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唾手可得的身份认同。
所以，爱情有着如艺术品般毫无瑕疵的美，也有桌面下遮蔽的欲和功能性的工具意义。
他们爱上的都是彼此身上想要获得的理想的假设，是现实自己没有的空缺，以及对方身上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们几乎没有日常的恋爱过，真实的相处过，就戛然而止，就是这样的适可而止，保存了爱情的圆满，同样他们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各自没有爱到那个份上的羞愧与怯懦，归结为时间或者因缘。
所以，我才认为，他们心里有过彼此，但也就是喜欢而已了，他们把这辈子无法在一起的遗憾推给时间，也只有当时间或者因缘替代他们负起了这个责任，他们才能从当初的背叛中获得解脱。
何必要等到下一世再追问呢，明明时间给了你们两次机会了，你们分开时是12岁，重逢是24岁，最后一次则是36岁，每一次都是12这个轮回，你们不都是心甘情愿地放弃眼前相爱的机会了吗？
但是，导演并没有苛责二人的戏剧性的推诿，也没有谴责二人对感情功利性的考量，而只是付诸淡淡的镜头里。导演的这种真诚是这部片子最大的魅力，他尊重人类的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也不避讳人类既要还要的野心与欲望。毕竟欲望不是我们的原罪，虚伪才是。我们每个人如果是电影里的他们，未必会比他们更加勇敢。24岁时，Nora问他有没有看过《暧暧内含光》，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即使我很多次都被清洗了记忆，但每一次我都会爱上你。我想那一刻他们也是想要穿越现实的阻挠，奋不顾身的爱一次的冲动的，但也仅仅是想一下而已。最后他们重逢时，无论光影多么柔和，色调多么温馨，但仔细看就发现他们中间始终有一条深深地分割线。而且我相信，现在的Nora最爱的是她的丈夫，因为这份坚信所以她才会坦然，而不像海盛去她家时，那么犹豫。

2.这次勇敢走向世界的是女性，留在原地告别的是男性
以往影视剧里，经常会把男性塑造成为了理想或者家国情怀，不得已放下儿女情长而出走的一方。但这部电影里，12岁时为了成年后有机会获诺贝尔奖的是Nora，24岁为了自己的工作和移民打算，决定分开的也是Nora，36岁告诉他这一世只能遗憾，并继续追寻未来不可知梦想的也是她。留在原地挣扎的始终是海盛，丢盔弃甲，茫然若失，仿佛拥有无限可能的Nora是他生命里的一次火花，照亮他漏洞百出的现实。于是他一次次给回忆上色，把郁郁不得志的脱离现状的期待绘画成错觉，如认同感，如理想，如期待，让他以为那就是爱情。
其实之前也有一些优秀的影视剧对女性有如此刻画，比如《东京爱情故事》里的赤名莉香，她最后与永尾完治在东京街头遇到，仍然是保持灿烂的一贯的微笑，大步走着，留下永尾完治怅然若失，停留原地，而他们一开始的潜藏的矛盾就是永尾完治才是那个身在大都市，但心还在乡下踟蹰的人。正如我之前听张悦然分析为什么男性作家比女性更在意时间的流逝，因为从年少到中年，男性始终是在鼓励着向前，既成的秩序与传统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围绕男性而建立，所以他们似乎习惯于过去的世界。而一旦进入老年，那些既有的自然而然的优势不在了，他们会格外感知时光的残忍。而女性不一样，她们从有意识开始就要争分夺秒地倒计时，传统的主流的生活对我们来说处处都是枷锁和挑战，不是她们感知不了时间，而是她们的一生都在感知时间，追赶时间。这已经成为她们的日常，因此不会像男性一样到了一定年龄，遇到时间的挫败才会陡然观察时间。
同样的道理，在当前女性地位相对从前有了一点上升，获得一点基本权利后，就要在阻碍里尽可能地前进，从而为实现理想争取更多的可能。而这是处于优势的男性眼里，是无法体会到的艰难和争分夺秒的必要。

本片我最喜欢的一处桥段就是12岁的娜英要离开韩国时，妈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她喜欢海盛，于是妈妈为了给她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约了海盛和他妈妈，让他们二人尽情玩耍。在东亚人眼里，简直是神仙妈妈。而对比之下，我有的却是翻日记而又对着其中内容大肆宣扬，并且毫不尊重我的情感与秘密的年少时光。这一幕甚至比最后他们欲言又止的正式的告别更让我动容和回味。所以我想，娜英能这么坚定地成为Nora，和她充满爱意与尊重的家庭，应该脱不了关系。

我知道经典爱情往往是通过不圆满而塑造的，但爱情的美好需要我们现代动用婚姻制度这样的规范去捍卫，也正是其独一无二的魅力。尽管我们没有那么美，那么优秀，那么坚强，总要面对生活的狼狈和平凡的自己，但也唯有爱情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投射理想自我，在爱人的眉目笑语里大病一场，而后回归生活，感知爱情赋予我们的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欢喜与勇气。
能被爱过，哪怕只是只到这里的喜欢，真好。只是，你别因此停下你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