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群臣都从王帐里退出去了，殷郊才走了进来。他的衣袖上还有血迹，发尾也被战火的焰浪烧得微微蜷起。侍从打了水来，殷郊用湿帕子擦了擦手，回过头来看，武王正放下竹简，看着他。
怎么了？殷郊问。武王走过来，将帕子再次打湿，而后包裹住殷郊的那截发尾，轻轻揉搓。不知道是战况焦灼的缘故，还是当初断头台上血流得太多，发尾始终染着一段殷红，怎么拭洗也不掉。亲密时，苦热的汗水浸透了这发尾，它们就如同浓血，缭乱殷郊的腰际和胸口，艳而邪，触目惊心。
姬发，你不累吗？殷郊说，这些事哪里需要你亲自来做？武王将他的长发拢在掌心，用发带松松束起，而后丢开帕子，在案前重新坐下，殷郊与他一起看面前的舆图。外面雨声拉开，天地同笼。武王一直没说话，殷郊有些透不过气，怎么了，姬发？武王习惯性地敲了敲桌子，帐外的人迅速进来，又添了几十盏火。殷郊被刺得几乎要流泪，不得不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眼:姬发，你又不是看不见，点这么多灯做什么？武王终于出声了，殷郊，放下袖子，让我好好看看你，殷郊。
光太亮了，殷郊抱怨，还是将袖子放下来，被激出泪意的眼睛望向武王:我在这里，姬发。姬发听着雨声，双眼漆黑，看着殷郊道:朝歌王宫的灯比这更亮，我以前值宿时，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见你在高处走动，只要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接下去会在哪道长廊出现。殷郊一怔，你对王宫比我还熟悉。姬发一直望着他，接着道:王宫每一个转角都有灯，灯光明亮，我看你看得很清楚。殷郊说，可你帐内的灯也太亮了，会伤眼睛。姬发双眼沉沉，殷郊，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夜晚过得也像是白天，你来了，我又觉得像是做以前的梦，没有灯，我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夜晚，是真实还是在做梦。殷郊长袖一振，将灯灭去几盏，把手指放到姬发掌中，与他额头相抵，我在这里，你睡吧。姬发说，你别乱跑。殷郊说，你不是对我比我还熟悉吗，要在哪条路上出现你马上就能知道。
姬发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很久不曾睡过一觉。光很亮，他抱着殷郊，感到温暖，就像在荒野中走了百年，火又回到了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