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学】455号
《四签名》与歌德的诗
按照原著设定,福尔摩斯有一些法国血统,但在柯南·道尔的早期作品中,福尔摩斯展现德语知识和德语文学知识的场面似乎更多一些。这个现象既可以从作者的角度解释也可以从角色的角度解释。
从柯南·道尔的经历来看,不论是在当学生的时候,还是行医以后,他都有较长时间在德语区(瑞士、德国)学习、进修,也在书信集里直接提过自己学习德语的情况,所以他熟悉德语文学并不奇怪。从福尔摩斯的角度说,作为一个在化学方面颇有造诣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他必须有较好的德语功底,因为德语在一战前是化学领域的通用语言,比如门捷列夫关于元素周期表的著作也要先被翻译成德语才能广为人知,被国际学术界接受。福尔摩斯在《血字的研究》里解释德语词“Rache”,在《波西米亚丑闻》里判断来信者有德语腔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了,所以我主要来说说歌德的德语文学素养——这主要体现在《四签名》里。
福尔摩斯在《四签名》里两次引用了歌德的诗。第一处是在第六章的结尾,福尔摩斯吐槽警方不理解他的工作方法,引用《浮士德》里的名言说:“Wir sind gewohnt, daß die Menschen verhöhnen,/ Was sie nicht verstehn”。群众版将这句话翻译成“我们已经习惯,有些人对于他们所不了解的事物偏要挖苦”。“午夜文库”张凌云译本与它只差一字,但是加了一个脚注“出自《浮士德》第一部”。中华书局李家真译本翻译为“‘尽人皆知,人类总是鄙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也通过脚注解释了其出处。果麦的张雅琳译本翻译为“己所不知,嘲讽之”并在脚注中介绍了歌德。以上四个译本的翻译虽然用语不同,但是大致意思都符合德语原文。
《浮士德》是一部享誉世界的诗剧,福尔摩斯引用这押韵的两句其实有点掉书袋的意思,我个人觉得翻译成汉语最好也要让读者能觉得它是“诗”。所以译者与其自己翻译,不如直接引用现成的著名翻译家翻译的《浮士德》汉语版算了,比如钱春绮先生是这样翻译这两句的:“我们已见惯:世人常嘲笑/自己不懂的大道”。大家是不是立刻就觉得x格,划掉,文学性更高、更雅驯了?
福尔摩斯对歌德的第二处引用在小说的结尾,华生感叹福尔摩斯办案时生龙活虎,平时可以却很懒散,福尔摩斯也引用歌德的话来回答:“Schade, daß die Natur nur [einen](原文为斜体,表示强调) Mensch aus dir schuf,/ denn zum würdigen Mann war und zum Schelmen der Stoff.”这是歌德和席勒合写的两行体短诗集《警句诗》(Xenien)中的一首,名为《先知》(Prophet)。从这处引文我们可以推断福尔摩斯的文学知识并不是华生与他初识时以为的那样浅薄,因为这首诗乃至是这部诗集在歌德和席勒的作品中算是小众的,至今还没有汉语译本;在西方世界也远不及《浮士德》那样家喻户晓。
常见的群众版是这样翻译这首诗的:“上帝只给你造了一个人形,只不过是体面其表,流氓其质。”这是错译。原文的表面意思是,可惜上帝只给了我们[一具]躯体,因为我们原本既可以成为体面人也可以成为流氓——深层意思是回答华生的疑问:福尔摩斯跟大部分人一样都具有多面性,所以时而精力无限,时而放空躺平。绝对没有表示某人表面体面,内心阴暗的意思——不然就变成福尔摩斯自己骂自己了嘛。张雅琳的译文:“上帝赋予我们人形躯壳,表面的光彩掩盖着内里的空虚”同样是错误的。张凌云译文“上帝只让你成为一个人形,既可以成为一个好人,也可以成为一个恶棍”相对准确,脚注也正确说明了该诗的出处和诗集的出版年份。不过奇怪的是,上述三个译本都没有翻译歌德原文中表示遗憾的“schade”。李家真的译法最贴近原文的意思和口气:“叹的是上苍只给你一个躯体,皆因你一身材料足以造就两人,一个是高贵的绅士,一个是卑污的恶棍”,而且两句也相互押韵,跟德语原诗在形式上最为贴近。这个例子再度说明李家真的译本就准确性和语言表达来说较为上乘。
不过李家真译本在此的注释略有问题,他写道:“这首原文为德语的短诗出自歌德与席勒合著的讽刺短诗集《待客的礼物》(Die Xenien, 1796)。”查阅资料可知,Xenien在希腊语中原来确实有待客礼物的意思,但是随着一位古罗马诗人用短诗作为礼物待客,它就也指(多带有讽刺意味的)两行体警句型短诗了,在权威德语词典杜登中它的释义就是如此,因此像张凌云译本的脚注一样将诗集的名称翻译成诗歌体裁的名称(《讽刺诗》)更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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