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思量。全篇胡诌,别信。
关于过往。兴许是轵邑城的日子太散漫,涂山璟近日时常忆起许多旧事。纷繁杂乱,似云似雾,他看不清明,便有愁绪,好在无人可说。
轵邑城多年前有间书屋,其中藏书,曾被城主戏称,处则充栋宇,出则汉牛马,实无愧于百城之富。
彼时尚年少的涂山璟听闻此言,笑道:“简牍盈积,卷帙浩繁,然未熟于耳,未铭于心,未证于理,亦不过陈设耳。”
这话传着传着也不知怎么的,到了他母亲那,又成了另一层意思,小儿少妄,未见天地万物厚,敢论江海日月深。
他那日下午不巧的很,因砸坏了琴,心绪困顿。母亲一进院听他弹拨琴弦,张口道:“错了一个音。”
“宫,商,角,徽,羽,宫声漫而缓,商声促以清,角声呼以长,徵声雄以明,羽声沉以细。五音相辅,堪得成曲。”
“随意拨弦,不成曲,不成调,弹之为何?”
他鲜少被母亲数落,那日劈头盖脸一顿骂,倒让他愣了又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亲见他那怔然的模样,叹了一声,才道明来意:“你今日不该一时意气,拿琴砸了丰隆。”
他皱眉:“我并非一时冲动。”
“并非?言则你觉得此事你并无错处?”曋氏笑道:“那璟儿为何闷闷不乐?”
他停下弦音,“母亲不必迂回。丰隆出言不逊在先,我断不会告歉。至于我所烦忧,亦与丰隆无关。”
曋氏板起脸:“他不过说了涂山篌几句,且句句属实,何以出言不逊?”
“偏就在这一字实。母亲该知道,人本就不同。大哥在丰隆眼中或许并不磊落,可于我而言,却非如此,又如何当得上句句属实。”
“你在为你大哥抱不平?”
“我在说理。”
“璟儿,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却说:“母亲觉得丰隆并无错处,只因母亲对大哥有偏见。从前亦如此,大哥因保护我受伤,母亲却视而不见。”
“璟儿是想说母亲厚此薄彼?好,你且细细说说,何为理?何为偏颇?”
少年那时还不大懂收敛脾性,坦言道:“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惟公则生明,惟明则生理,需知天下事,大多坏于私。”
“言则,世人都要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修身絜行,校之绳墨?那璟儿又何必因一张琴而叹惋困顿?”
他沉默片刻,“伏羲琴可遇不可求,我忿而摔之,无异于焚琴煮鹤,此为其一。琴毁弦断,无它法可重塑,此为其二。”
“至于修身絜行,校之绳墨,非我言之意。尺有度,法有情,太墨守陈规,执一而伺,则易一叶障目。”
“你这孩子……”曋氏轻喃,“既如此,你此时与我辩驳较真,又是为什么?”
少年抱着断琴,眼睑轻敛,“有一事我未明辨慎思。我不悔于毁琴,却不知何法可修。”
曋氏哑然失笑:“说到底,你还是一时冲动。”
“……”
曋氏笑罢,才说:“你可还记得日前你问我的一个问题?”
数日前,少年自学堂归来,恰逢骤雨,他于廊下观雨,曋氏不明所以,遂问之。
少年道:“母亲且看天边云,观其形,状其色,何如?”
曋氏那日正有闲情,当真看了半晌,“其形如虎,其形似龙。其色拂晓如霞,夜幕如鸦,千变万化,怕不能一言概论。”
少年却笑:“云本无形无色,眼之所见,随心变化。其源不在云之本,而在人之屈直。”
“璟儿,如你旧日所言,世间万物皆有其本源。你之琴毁,已是定局,修亦枉然,不若换个方法,追本溯源,再造一张。”
少年醍醐灌顶,当即趁夜离府,去了虢山。
曋氏知阻不了他,只交待一句:“有一事你需谨记于心,智之所贵,存我为贵。欲强,必以弱保之。”
他笑着宽慰:“祸兮福所倚,是福是祸,是进是退,我自有法可解。母亲忧亦可忧,切莫过忧。”
曋氏故作严肃:“涂山璟,你这样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无妨。”少年神色未改,眉眼蕴着浅淡的笑意,“我尚有母亲,有大哥,有涂山氏,亏一二两,也未尝不可。”
多年后,当他再陷困顿之局,才知沉舟可补,覆水难收,有些事如日出汤谷,日落虞渊,非人力所能改。
物是死物,并无意志可言,人却不同,有甚者,一念可断生死。
很长一段时间,涂山璟以为他并不热衷于沉湎过去。人或多或少,时有困于心,衡于虑,行有不得时。
一如世间事,常生常化,本无定数。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故而他鲜少追忆往日。
今日或许是见了老木的缘故,他又想起清水镇,想起玟小六,想起叶十七。
无数个炎热的下午,他们坐在竹席上纳凉,老木和串子,小六和十七,私语欢笑。
那些画面并不真切,如惊湍飞掠,什么也抓不住,可他曾以为能抓住。
诀别前,小夭说:我不恨你,但你我之间,缘尽于此,从此陌路。
我不恨你。
缘尽陌路。
头一年,他总在醉后反复咀嚼这句话,后竟有几瞬间,醉意朦胧时,盼着她恨一恨他,恨总比陌路好。
一开始,他向馨悦打听她的消息,馨悦说:她大病了一场,好在有颛顼陪着,璟哥哥不必忧虑,时间长了,总会好起来。
后来,颛顼和曋淑慧成婚,时隔一年多,他终是见到了她。
人真是矛盾的产物。不得见时,总盼着能再见一面也是好的,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见了面,又想,不若不见,总好过再见到他心头顿痛。可他何其自私,痛苦自责之余,竟还有一瞬庆幸。
奶奶离世后,他从青丘搬去轵邑别院,因尚在孝期,他亦不能整日借酒消愁,然后他开始失眠。
后来,颛顼即位前,轩辕王设局试炼。泽州城外,时隔两年,他又见到了她。
他细细地看着她,安静地看着她,恍惚间,清楚地感知到,他似乎,的确太久没见过她了。
这一回,她的气色看上去比上一次好的多,她举杯道谢:“多谢涂山族长,救援之义。”
他亦掩去不该的情绪,佯装平静,举杯饮了一大口,却好笑的,被水呛着了。
他慌张着垂了眼眸,不敢去看她的神情,怕她如往日难忘怀,又怕她已忘怀。
她走后,丰隆对他说:“璟,我…我想和你说,我对小夭…我觉得……”
那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涂山璟早没了资格,更不该再出现,不该打扰她本该如常的生活。
他打断了丰隆,逼着自己,一字一句道:“若你真心实意待小夭,我没立场反对。”
不该如此,他不该如此放纵不该的念头。他开始压制那些无谓的念头。他想,不思量,自难忘。
颛顼即位后,又发生了几桩事,但大多无惊无险。那夜一别,他再没能见过她。
好在她与九头尚有约定,只要三月之期未变,就意味着她仍安好。
可到底,音问久疏,时切葭思。他逐渐压制不住那些藤蔓一样的思念。
如毒草一样的思念,那痛感起初并不明显,日渐深重绵密,直至人心麻木荒芜。
胡珍曾劝诫:“族长,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你应清楚涂山家还没到你能放手的时候。”
他摩挲着鱼丹紫,无奈地笑了笑:“胡珍,我非为求死,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活。”
他当然清楚,饮鸩止渴,无疑自取灭亡。只是他如今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看不清前路,亦找不出破局之法。
他和小夭之间,到而今这断壁颓垣的地步,症结在他,是他一招行差踏错,是他亏欠在先。若再不找些念头,他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捱过无数个长夜了。
胡珍自知劝说无果,叹着气,离开了书房。
少主有一狐尾人偶,极为稀罕珍贵,用它做的傀儡,怕是连伏羲在世也辨不出真假。
此傀儡唯一处弊端,需以一滴血为引,才能幻化出需要的模样。
可他曾见族长一点点,亲手捏出一个模样平常,形容生动的少年。
却从不曾说过一句话,以至于那傀儡人也笑眯眯地问:“喂,你怎么从来都不说话?”
“我不知该说什么。”
“哦。那你为什么把我变出来?”
“我不知。”
傀儡人扑哧乐了:“涂山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年也自嘲地笑了一声,却再无下文,只安静地喝着快见底的青梅酒。
那傀儡人笑起来,用青年最熟悉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你病了!而且是病症在“我”,对不对?”
他依旧静默不语。
傀儡接着絮絮叨叨:“既然公子的心病在我,所以忘了我就好了啊。这对你好,对我也无害。也省得你费心费力捏一个我出来。”
“断无可能,”四字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以至于说话之人也怔了怔。
怔仲过后,他似是想通什么,竟难得的,从心笑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话,而后拂袖散去了那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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