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朋友可能是年龄太小,或者是观察力比较弱。其实中国互联网尤其是键政领域,这二十年里对日本的观感和评价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零几年那会,中国网络上对日本也有现在这种基于历史和现实矛盾的敌对心态,但还有一大块不容忽视的部分,就是
——敬畏。
是的,那个时候,中国网络上对日本是有敬畏的。
这一方面是因为双方彼时的实力差距还较大,中国的产业也还没起来,主要的工业产品很多都还是日本更强,而且军事上也没有后来的优势。
另外就是当时的媒体还是传统的“中心—受众”模式,对外国的“解释权”垄断在少数信息节点上。掌握这些信息节点的“文化人”很大一部分严格来说是不合格的,因为精英应该看的比老百姓更远。普通百姓可以看到眼前如何就觉得以后如何,完全没问题。精英不能这样,精英得根据事物的本来面貌、基础原理、客观规律来认识事物,然后才能“开启民智”。
结果八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的文化精英,表现的比普通人还无知,看问题更肤浅,跪的比普通人还快。那人民花钱养着你们这些文化精英,意义在哪里?
在他们几十年的推波助澜之下,日本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到了本世纪初,已经不太像人类了,可能和三体人差不多。
日本小学生冷静、坚韧、强壮、热血、合作、智慧,负重20公斤,日行100公里,与普通中国孩子看上去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日本的城市,可以精确识别到一个中国留学生盘子刷五遍而没刷七遍这种细微的行为,并因此对这个人进行全城集体抵制,这是什么高度协调的恐怖人工智能社会?
日本的官员,具有高度道德洁癖,因为一点小错误,就会引咎辞职,甚至自杀向国民谢罪。这种印象之深,直到2020年初,还有人在中国网络上声称“如果新冠在日本韩国搞成这样,市长早就自杀谢罪了”之类。
更别说那个时候,中国人亲身接触到的各种来自日本而中国造不出来或者造不好的科技类产品,时刻提醒着日本是一个强大的工业国家。
看那个年代的帖子,很多人面对日本这个对手时,是带有一抹淡淡的悲壮色彩的。雪亮军刀那篇和联合光子的辩论中,就有这样的影子。
因此,当时的主流观点,其实是“日本这个国家确实坏,但我们应该虚心学习他们的优点”,或者换个说法“我们应该学习日本的优点,但是也要牢记他们的坏”。
在这种氛围下,虽然日本社会里的那些不堪的破事早在二十一世纪之前就干出来了。但是指出这一点则是政治不正确的——高华自不必说,就算是爱国的,他也心虚,他当然认为日本不是好东西,但是你要说日本国内竟然在很多大事上造假、掩盖、熟视无睹,这个弯他是很难拧过来的,因为这会使得对日本“简洁模型”(坏且强)的理解变得复杂,流传不开。尤其当时中国也是高速发展期,泥沙俱下,你说日本社会有破事,很容易在中国式价值观里会被人理解为“你是不是为中国洗地”?
说的再简单一点,就是日本是对手,是敌人,但是比我们强,甚至不是强一点半点。
当时流行一种说法,就是“中日必有一战”。这个说法的基础就是建立在日本强于中国的实力对比上的,而中国则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能在悲壮的氛围中破釜沉舟赢得惨胜。面对强大的日本,几十年前的抗日战争的艰难,经常浮上中国人的心头。
以上这些,构成了从九十年代到2012年,中国互联网主流舆论对日本的印象。
转折点在2012年左右。
现在经常有高华把“U型锁”拿出来PUA国人,虽然他们十多年了也只能找到这一例,还不如美国一个星期里种族主义仇恨犯罪数量多。
“U型锁”本身是一个偶发事件,但它所处的大背景值得提一下——日本购岛。
由于日本此前一直是强势地位的,所以中国社会一直有“保钓”这样的活动。2012年是一次中国社会反日情绪的爆发,但是,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中国人会上街抒发这样的反日情绪呢?一言以蔽之,实力不够。
愤怒来自于实力不够。
从那个时候开始,中国在钓鱼岛与日本针锋相对。
2011年311大地震的时候,中国媒体对日本还闭着眼大加赞赏,某个媒体人更是说出了“一年之后,整个世界一定会惊诧日本重建的速度和勇气!立帖为证!”
但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十年后,日本是怎么面对这场地震的余波的?
2012年左右,移动互联网开始普及,这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原有的信息流动“中心—受众”模式,而变成了更复杂的“大广场+多中心”的形态。此时,对“外国”的解释权垄断开始被冲击,又叠加了中国实力的崛起与日本的相对衰落。日本现在的、曾经的那些官僚主义、资本嘴脸、官商勾结、草菅人命被新的媒体形式不断展现到愿意接收新鲜信息的中国人面前。
被造出来的神,正在流血,而流血被看到了。
2010年,中国GDP首次超过日本。这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欢呼,恰恰相反,更多的是质疑和嘲笑。因为仅仅在几年前,日本还是遥不可及的,2030年能超就不错了。你说现在就超了,这太荒谬了,日本那么“仙”,我们怎么能超人家呢?
此后,中国GDP逐渐从与日本持平,变成两倍、三倍、四倍。仅仅是十年多一点的时间,从日本身边呼啸而过,一路向前。
渐渐的,所有键政人都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因为差距已经肉眼可见了。高华也开始退守到“小而美”、“隐形冠军”、“人家不屑于整机而专注做零件”、“XX仙人”。
到今天,至少是在键政圈里,对日本的心态反而是比2012年平和多了。因为实力上来了,也就没有了那种因为面对强敌无可奈何的愤怒而带来的焦虑。
“中日必有一战”的说法,从2015年之后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对日本从“神迹”,变为仰视,再变为平视,接下来就该俯视了。
2023年这次所谓的“反日”,与2012年,九十年代有根本的区别。
2012年之前是:你虽然强大,但我也绝不屈服,我承认你有值得让我学习的地方,你若要来霸凌我,我拼命也要让你看到我的力量。
2023年则是:你这一滩废物点心傻逼玩意,你看你干的那丢脸的破事?猥琐不猥琐?啊?到处拉屎恶心人祸害人是吧?
2012年及之前,是敬畏、抗争
2023年,则是鄙视、恶心——什么丑陋的腌臜泼才
当然,对任何事物的理解,都有一个“出圈”的过程。目前只是在键政圈里逐渐对日本形成了符合现实的看法,但在更广泛的普通人那里,现在仍然还是有一些人对日本的印象停留在九十年代,这个“相对滞后性”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天平的倾斜过程并没有结束,它还在继续。今年中国汽车出口将成为世界第一,对日本工业化社会最基石部分的冲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