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盐 23-09-01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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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大地震一百周年。

1923年9月1日,这一天是立春后的第210天,即所谓“二百十日”。正如西方人认为13日星期五不吉利一样,日本人也把“二百十日”视为不吉之日,此时是稻子的扬花期,也是台风高发期,日本各地的民众都要在这一天举行祭祀仪式,祈祷不要发生风灾。

1923年的“二百十日”同样是沉闷的一天。连续两个星期以来,东京一直保持着闷热的高温天气,虽然当天早晨下了一个小时的暴雨,但雨后气温达到了31.2度,一点也没有凉意。海军出身的加藤友三郎首相于8月24日在任内去世,原海相山本权兵卫在8月28日拜受大命,第二次出任总理大臣,但由于无法成立各党派意见一致的内阁,尚未组阁成功,日本正处于内外混乱交加的震荡之中。

临近中午,从东京到横滨,关东地区家家户户的主妇们都点起了炭火盆,准备做饭。在海军横须贺船厂,身穿粗布制服的工人们离开“天城”号战列巡洋舰未完工的舰体,纷纷去吃午饭。按照两年前签订的华盛顿条约,这艘4万吨的巨型军舰将被改造为航空母舰。在仿照白金汉宫修建的东京赤坂离宫里,22岁的摄政宫裕仁亲王也正要准备在宫廷仆人侍从下进午餐。

从东京南部的相模湾到房总半岛,在100多米深的海面下,一块被地质学家称为“菲律宾板块”的陆地几百年来一直缓慢地向日本列岛所在的陆地板块下方滑动。长久的地壳运动积蓄了大量的应力,就如对一块木板慢慢施加压力、最终会致使其突然断裂一样,这种巨大的压力也达到了临界点,即将以惊人的方式释放出来。

日本时间11点58分44秒,在相模湾西北部的海面之下,长久以来一直积蓄力量的断层终于破裂了,施放出相当于800万吨TNT炸药爆炸的巨大力量。这是罕见的双震源型地震,震级高达7.9级,在此后5分钟之内,又分别发生了7.3级和7.2级的余震。

地震波半分钟之后就传到了陆地上。以东京为中心的整个关东大平原犹如太平洋海面一般起伏颠簸。数以万计的日式房屋立即像积木一样倒塌了,用砖头和水泥修建的洋式房屋也有很多没能幸免。陆军省、大藏省、内务省和警视厅的楼房被震垮,美国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帝国饭店本馆被震出了裂缝。在东京的浅草,高达12层的雄伟的凌云阁也倒了下来,最上面的3层被甩到了附近的千束町,正在凌云阁“十二层剧场”内演出的俳优全都死于非命。地震后继之而起的海啸席卷了神奈川县和千叶县的海面,高达10米的巨浪冲上陆地,将几十个滨海村庄和正在小田原铁路上行驶的一列客车卷入海中,并且引发了许多处泥石流。

由于地震发生时正是家家户户准备做午饭的时候,因此几百万个火盆和炭炉被震翻,立即引燃了用木头、竹子和纸修建的民宅。祸不单行的是,在能登半岛盘旋的一场台风也随即登陆,其前锋席卷了整个关东地区。在东京、川崎、横滨和横须贺,高达10级的大风席卷着燃烧着的柱子、草席和榻榻米,引燃了更多的房屋,在这些城市形成了大面积的火灾,其温度高达上千度。大火贪婪地吸入周围的氧气,形成了炽热的火焰风暴,许多人被这种可怕的狂风卷起,被掀上了天,然后落入火中。

最大的火焰风暴发生在东京的陆军本部被服厂附近。这里有一大片空场,有4万多人为了躲避火灾,跑到这里避难,结果与堆放在附近仓库里的上万卷布匹一道被突然袭来的暴风吸了进去,成为助燃的人肉燃料,还有一个人被气流高高举起,然后抛到了4公里外的市川。东京花柳界的中心新桥地区从“大欢乐境”变成了“大修罗地狱”,成千名妓女穿着艳丽的衣服,踏着木屐,在街上一边尖声高叫一边逃命,许多人的发髻和和服已经开始熊熊燃烧。

关东大平原的烈火持续了两整天,直到9月3日才因为台风引起的大暴雨而熄灭。东京、横滨、横须贺的大部分地区被夷为平地,东京48.3万户房屋中有30万户被震塌或烧毁,遭灾民众达190万。死亡、失踪人数达14万人,比后来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死亡人数的总和还多。400年江户文化的精华化为残烟,半个世纪的明治文化亦化为灰烬。在东京,霞关地区的官厅建筑非垮即焚,东京帝国大学图书馆的珍贵古籍文献全部被烧毁。丸之内的朝鲜银行营业厅大理石贴面竟然被高温烧成了石灰。

日本海军省、舰政本部、海军大学等建筑也遭到祝融之劫,海军技术研究所的大量文件资料和进口设备化为灰烬。海军横须贺造船厂船台上的“天城”号战列巡洋舰舰体被巨大的力量从船台上震下,拧得歪七扭八,几乎倾覆。正在浦贺船渠进行舾装的阿武隈号巡洋舰也严重受损。在横滨船渠,正在建造中的那珂号巡洋舰在船台上被烧毁,不得不拆除重建。横须贺的海军机关学校也完全烧毁,被迫放弃校址,迁往广岛县的江田岛。

关东大地震发生时,裕仁亲王迅速按照自幼接受的防震训练跑到院子里。日本的皇宫和行宫都是按照严格的抗震要求修建的,因此正在日光行宫度假的大正天皇和皇后也安然无恙。有三名皇族成员死于关东大地震:闲院宫宽子女王在小田原的自家别墅中被砸死,6岁的东久迩宫师正王和山阶宫佐纪子女王也在横须贺家中被砸死。

地震之后,京滨一带与外界的交通和电信通讯联系全部中断,一时日本国内流言纷起:大海啸一直冲到赤城山(日本中部)脚下,东京和整个关东平原已经被海水淹没;内阁和国会成员已经全部遭难;伊豆诸岛火山喷发,已经沉入海底……在东京,谣言称震后的火灾是在日朝鲜人用炸弹和石油纵火引发的,而且谣传说朝鲜人在震后向水井中投毒,因此许多暴民组成了“自警团”,上街搜捕朝鲜人。每当抓到一个,就勒令其用日文说“十五元五十钱”,如果发现口音中夹有朝鲜语的浊音,便拉到路旁砍头。数千名朝鲜人因此丧生,此外还有100多名中国人、琉球人和59名来自外县的日本人被误认为朝鲜人而遭到杀害。陆军戒严司令部逮捕了300多名暴徒,但这些人不久就因裕仁皇太子大婚前的“恩赦”而释放了。
——2016年日本熊本地震后,日本的互联网上再次传出“朝鲜人/韩国人向井中投毒”的传言。

关东大地震后,由于东京地区受灾严重,加上预计今后可能也会有类似规模的强烈地震发生,因此一时传出“迁都”论。陆军参谋本部提出三个迁都备选地点:朝鲜京城(汉城),在近郊的龙山建设新都城;兵库县南部加古川一带;东京西部多摩丘陵一带的八王子地区。其他政府机构和民间也呼吁把首都迁往大阪、神户一带,或者还都于京都。但是9月12日大正天皇颁布诏书,明确将继续以东京为首都,“迁都论”方告平息。

关东大地震后,各国民众纷纷向日本捐款。美国红十字会预定募捐金额1000万美元,实际募集到了1600万美元。中国当时在国共合作领导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政治和经济侵略、反对日货倾销的斗争运动,但关东大地震发生后,中国老百姓纷纷慷慨解囊捐资赈灾,帮助日本老百姓渡过难关。日本大企业家、贵族院议员涩泽荣一子爵感慨地说“……支那(中国)は恰も排日運動を行っていた最中にも拘らず、震災の報一度伝わるや、南北を通じ、昨日の排日論者は直ちに今日の義捐者となった”(中国正在爆发排日运动,但震灾的消息传来,从南到北,昨天的排日论者一下子变成了今天义务捐助者)。紫禁城小朝廷的逊帝溥仪也通过日本公使芳泽谦吉向关东大地震受灾者捐赠了珠宝首饰等贵重物品,嘱咐在日本出售换为现金【后来由日本政府以皇室名义向震灾善后工作捐赠20万美元现金,溥仪的珠宝由日本皇室保存,称为皇室财产】。中国的捐赠金额仅次于美国,居第二位。英国、法国、意大利、德国、奥地利、比利时、荷兰、土耳其、墨西哥、秘鲁等国也纷纷向日本捐款,甚至于圣马力诺这样的小国也向日本提供了捐助。

1960年,日本内阁将9月1日定为日本的防灾日。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