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前，兒子就為這趟旅程早早訂下用三頓米其林餐廳，雅典這家是他預期最高的，還真不負人。首先是環境真好，毗鄰比雷埃夫斯港灣，國家歌劇院的頂樓，超高挑空，一水玻璃幕牆，水精宮般通透洗練。值中元明月相伴，一輪冰盤從我正面左下一直滑游到右上方，空澄的藍天成了這餐的基調。懸於屋頂金屬方盒中的植物婆娑弄影。空曠的餐廳很是寧謐，服務生靜靜地走動，魔術般地不停變換著看似粗礪卻精緻極了的火山岩般的釉陶餐具。而每道菜因出自當日最佳食材的特選，並不固定，甚至令客人事前未知，多了份謎之期許。開胃酒後，並未上刀叉調匙，而僅是一盤浸了天然粹取精油的濕帕拭手。上來才知，幾道前菜全得用手取食。第一道就挺驚艷，紫黛色海藻上，臥了一隻鮮紅誘人的生醃海蝦，蝦頭是用胡蘿蔔炸製倣做的，但生動肖似，內配了發酵石榴和肝泥奶油特調的醬料，代了蝦黃。深海牡丹蝦用橘鹽輕漬，蝦的鮮香軟糯與和色澤一樣飽滿的果蔬蝦頭的半酥脆、濃郁，堪稱絕配。開門的首曲多重奏和諧溫婉，令人精神一振。第二道做成橡日葵造型的小點，又是晶瑩脆美的湯汁凝成麗黃花瓣，下面配煎雞皮、奶油，而整朵葵花則是上乘的陳年黑魚子醬，直𠄘上曲風格，繼續齒牙間噬感的豐富和味蕾的全方位撩逗探索。對面兒子的眉毛都爽歪了，又是滿堂彩。第三道擱在多孔火山石上的釀蟹鉗，實際上是烤桃子和奶醬佐味的龍蝦肉。第四道小清新，托上一朵潔白的小馬蹄蓮，背後搭綠生生的冰草。蓮朵是口感恰到好處的鮮魷塑成，黃色的一牙花蕊則是糖化了的檸檬和增香的玫瑰。第五道前菜還是主打清新花果香適配的海鮮，這次終於給了個小木勺，原來是用一大塊雪白海蚌為器，盛以的細粒野草莓、當季小青杏片、花瓣、草葉拌調的扇貝。一直到這裡，幾式前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層層疊加，無一絲擾亂懈氣，戛然而止，還餘音繞梁。兒子介紹這家店疫中才開，已掛米其林二星，但兩個主廚都藝師北歐，且都操持過全球排名前十的米其林三星名店。難怪，心裏讚一聲好手段、好伎倆。然後刀叉齊備，開啓一道道主菜，卡通感的大蜂也是裝了龍蝦肉糜，花朵則是草莓。硨磲般的貝形盤盛上的是帶柑橘香味的烹鱈魚，輕微薰製的貽貝塞入柔滑的海鮮餡料。陶製蘋果中盛的是黑加侖味的炙燒墨魚，旁邊排了熟糯微脆的洋薊，釀陳蘋果泥和黃油醬汁，增加口感層次。再是一道貌似海膽的小菜，其實是蜜餞拌碎牛肉加魚子加洋蔥和起泡黃酒。當最後換上佐餐紅酒時，知道該紅肉大菜上場了，果然，是充滿乳香的發酵曲與伊比利亞李加上堅果碎調味醃過的煎小牛肉，嫰滑極了，無一筋絲，醇肥飽滿，簡直是自己滑下喉嚨的。絕對老饕美享。三個半小時就這樣在味蕾的轟炸與按摩中消磨掉。用過飯後甜點，步上陽臺，音樂廳前一片水池正好跳躍出五色律動的噴泉。樂息，光滅。月光如洗，不由對影沉吟。當時訂餐，祇推算陽暦日子，孩子並不知逢值中元。終究是懷古追思的日子，尤其在處處廢墟遺址的雅典，敢問虛空中浮移的憧憧形影麼。頓覺美味如幻，今夕何夕！不過生死往來中有此一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