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疲惫的心》
每到傍晚,难以忽视的腹痛就会准时降临,一直疼到深夜里,像螺纹钉细细地钻进身体,引起一阵阵徘徊叠绕的绞痛,让你无力再做任何思考。每天都需要吃药,也就每天都必须忍受着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于是就很珍惜轻盈的白日,也尽量把许多事情放到白天完成。
朋友问我,最近过得还好吗?我总是回答还好,还行,一切如常。不肯承认自己“不太好”,其中一个原因是懈于回答接下来的“怎么了”。真奇怪,怎么连被关心也会感到乏累呢。年轻的时候人总是一遍遍地揭开伤口给别人看:这里是被什么话刺痛的,那里是被谁的眼神划伤的,这正中心的一大个豁口,就是被什么什么事情砸穿崩烂的。现在只觉得疲惫,巨大的疲惫。
生活有时会变成一只只捣乱的麻雀,衔走你的幻想,啄食你的开心,吃掉你稳定的情绪,围着你毫无震慑力的稻草人飞来飞去,直到你只剩青苔黄叶,不收颗粒。我给K写信,告诉他我快要无力招架生活的恶作剧,我的谷田一片荒凉,我看着脚下光秃秃的赤地,怎么也想象不出会有某片金灿灿的未来在前面等着我。
邮局很慢,K的回信还在路上。我骑车穿过榕树林,凉风吹过,秋意渐浓,深呼一口气,过去的许多个秋天纷纷变成一种熟悉的感觉,重叠在不可名状的印象里,暗含着某种缥缈的、似有若无的希望。说不定这个秋天我会好起来呢?可是上一个秋天我也是这么想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日落都没有好好看几场,夏天就要结束了。夏日残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想起友人的花束,淡淡的彩虹,透过游泳镜看到的水底的蓝色棋盘格,想起有天和弟弟散步回家的路上下起了滂沱大雨,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跑起来,也没对这场毫无征兆的大雨感到生气,像做了个心领神会的约定,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笑着淋回去。
夏天似乎也没那么糟,可也没有好到足够令人真正快乐起来,有时还会觉得它过得太慢,期待秋冬寒意浸身的感觉。日子带着一种笨如巨石的迟滞感,就像在医院排队等叫号,看着自己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屏幕上,次序艰难地往前挪。
可此刻的我又在等什么呢?世界丝竹迸发,鼓铎震天,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什么都有可能轰然出现,橐橐响地从山顶径直滚落,拦住我的路。
年初和朋友定在夏天的旅居计划,现在却仍悬而未决。我们的身体和心都好像被缠住了,蜘蛛丝吐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只能呆呆地看着。
面对生活我总是反应迟钝,甚至在人际关系里,我都会变得有些麻木无谓,为了不至于太敏感,我会刻意模糊掉很多瞬间捕捉到的令人不快的讯息。可这更像是一种“伪钝感力”,独自一人时,我又会冷不丁地陷入突然反扑的情绪里。
我真是一个反反复复的人。可我也懒得再讨厌自己了。
以前也受到过一些人的喜欢,但我总觉得那些喜欢只是建立在他们的幻想中,当我与他们同吃饭,同住行,我时常感觉我没有在做真正的自己。
真实的我也会被爱着吗?不一定。
可是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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