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为他奉过四次火。
第一次时,他十岁,从我的手中接过火,放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经过他掌心的火格外红格外明亮,落定时火焰升到最高。大祭司很高兴,说这是吉兆。但是我透过眼上雪白的遮蔽,看见他掌心的那道线鲜红欲滴,是要逝去的预兆。
第二次时,他十七岁,已经是王太子。我透过遮蔽,越过火焰,看见他深邃的眉眼,和姜王后极像。他从我的手中接过火,火光在他的脖颈处映出一道红影。他身后立着一个王家侍卫,在他的眼中,我看见一种永恒的情意。王室之中没有这样的东西,太强大,太崭新,太坚固,令一切不如它的事物显露出脆弱来。太子对此毫无所知,他拜有商五百余年的列位祖宗,身上的玉饰沉重华丽,坠下去,与他一同亲吻头颅下的土地。
第三次,他从远方归来,断掉的头颅重回颈上。宫人们议论纷纷,说他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但他却将商王曾烧毁的宗祠重新建造,祖宗的牌位由他亲手凿刻,被他再次一一排列在高壁之上。他仙姿雪袂,青丝流光,不再佩金戴玉,颈项上的红伤疤胜过世上所有的艳光。我为他持火,他将火一一点燃。众火招摇,他一边点一边说,你一直侍奉宗庙,日后想过要去哪里吗?我说,您在宫殿里,我就为您奉一辈子火。他说,你从来没想过出去吗?我说,我的双眼,自从被蒙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见人间的路,我走不到路上去。他点完最后一盏火,跪拜完祖宗后,对我说,日后你要出宫,看不见路,我给你一把剑,你可以拄着它离开。
那一天,并没有多久就到来了。在朝歌城震耳欲聋的呼唤声中,我看见那个年轻的武王,曾经的王家侍卫,踏入朝歌的宫殿,扑向大火。
殷商国灭,太子奔进大火,以身殉葬。是我为他奉的最后一次火。
无人会为难一个盲女。我走出城门,取下眼上的遮蔽,看见这世间的路,漆黑狰狞,扭曲蜿蜒,仿佛脏血。我不得不拄着他给我的剑。
半年后,我成了一个农夫的妻子。我在灶台间奉火,为在这世上存在的每一天奉火。我不再倾听天上的声音,不再疏通神的深意。我只知道,尘埃飞扬,苦热磨人。
又半年后,有人敲开我的门。我打开门,大雪之中,立着周的天子。
周天子很年轻,却曾统御过千年万年的神,夺得这片大地的权柄,又手握册封天空的权里。他却请求我,请您,把那把剑还给我,他什么都没有给我留,没有故人的物件,我连招他入梦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当初太子为何要把这把剑给我。我从小被选入王室,细弱洁白的手指只能托起一盏火,托起虚无缥缈的神意。我握不住一把剑。
我走到灶前,火已经熄灭。在重重灰垢与浓烟的最下面,藏着一把绝世的神锋。它曾属于殷商的太子,后来,却居于锅碗瓢盆之下。
周天子俯身去取,那剑却纹丝不动。
让我来吧。我说,是我从他手中接过的剑。
我将剑取下,放到周天子的手中。
送天子出去时,天子想要问我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又过去两年,我在梦中听见燃烧的声音。我知道,归去的时刻到了。
在我丈夫惊惧的眼中,我看见大火。
我口中吐出浓烟,身体变得无比轻盈,向四周散去。
原来,我不过是一朵熔炉里的火,曾锻造过那把剑,如今,剑亡去,我自然也该离开了。
只是,周的天子,你富有四海,掌控天下,为何早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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