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編明詩品匯序
洪武中,高廷禮選編《唐詩品彙》,首分初盛中晚四唐說及九格調,影響深矣。沈归愚曾言明詩乃唐詩復古,此言雖不儘然,考王元美以上諸家所作,大致不假。余少時極好唐詩,及至而立之年,多讀明詩,欲效前修,今乃稍成。
明之詩,一盛於洪武,再盛於弘正,三盛於嘉隆,四盛於明末。三百年之古體律絕,各有品格,高下不同。明初開國,元習尚存,若楊廉夫、倪雲林、席帽山人諸遺民,多綺麗之作。自劉伯溫、高季迪之輩,始露明詩面目。明初之詩最盛,有劉誠意之高格,袁景文之沉鬱,高季迪之雄麗,楊孟載之綺靡,林子羽之清贍,劉子高之雅正,孫典籍之婉麗,其餘閩中二藍、張古田、汪忠勤、貝清江、王典籍,皆一時之大手筆。永樂以降,台閣體興,詩遂不振。成、弘年間,茶陵代起,宗法少陵,詩遂一變。余則有陳白沙之曠淡,沈石田之秀雅,邵二泉之清新,皆一時名家也,然台閣之習尚未除盡,故有李何之復古。二公力追雅音,蕩滌台閣之餘風,言“詩必盛唐”,詩風遂為之一新。故二公之復古運動,厥功至偉。然其志大而才疏,遂十首以上,語意稍同,此末流未除,降至李于鱗輩,遂極矣,亦欲變矣。何不同于李,李詩粗豪而何極俊逸。李何之外,則有徐昌穀之沖淡,唐伯虎之飄逸,祝枝山之工秀,楊升庵之典麗,顧華玉之清雄,文徵明之雅致。嘉、隆年間,作者再盛,有高黃門之閑曠,皇甫伯仲之沖秀,謝茂秦之壯麗,余如田叔禾、尹朔野、華子潛諸人,皆一時名家也。隆、萬中,王元美執牛耳於文壇二十載,詩風又一變。元美詩,廣采前輩諸家之長,與李于鱗之輩自不可同日而語也。其少作追隨復古之調,多雄壯而典雅,晚漸入中晚宋元,或閑曠,或平淡,或超然,而格調漸緩,遂渾身入宋,此乃詩由明入清之變也,開公安、竟陵之先聲。公安承元美後期之變,尊白、蘇二公,獨抒性靈,復古雲霧為之一掃。然其末流過於俚俗,遂有袁小修晚年之悟,詩遂歸雅矣。竟陵繼起,詩多幽深孤峭之作,詩竟不振,乃至明末複有陳臥子、程孟陽二公,臥子以復古為旗幟,詩多雄麗,孟陽詩于唐多學錢、劉、皮、陸,于宋最肖范、陸,遂開清之學宋詩先河。甲申之變,天崩地裂,遺民極多,多學老杜,然能自稱面目,或出入中晚,或不廢宋元,此遺民不同于七子之復古也。如杜茶村,屈翁山,陳元孝皆不愧大家。
明清二代,明詩之選本頗多,然各有所短。若曹能始《石倉歷代詩選》,正德以前,所選者頗多,嘉靖以後,多有散佚。陳臥子《皇明詩選》,於七子之輩過於抬舉而不錄竟陵,七子之外,所錄者甚少。正德以上,尚能擇持,嘉靖以下,形體徒存。錢牧齋《列朝詩集》左袒吳中,門戶之見極深,於北地、信陽、弇州,呵斥太過,且全然排斥竟陵,故主觀過矣。《列朝》不錄明死節之士及遺民,亦頗為憾。朱竹垞《明詩綜》泯門戶之見,厥功至偉,然所選頗雜,時有差錯。沈歸愚《別裁》複倡格調,推李、何、王、李,貶公安、竟陵,不喜晚唐體,於明詩之宋調及《落花》、《無題》諸作皆刪汰殆盡,且於原作,多有篡改。卓氏《遺民詩》專錄遺民,于明末痛史,可作佐證,然未如全氏《甬上耆舊》所收入者眾。余欲收諸本之美,裁其偏,于明初及明末遺民諸人廣為搜集,得詩凡二萬餘首。至於其優劣,則留後人評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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