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锁深楼 23-09-08 11:11

小鼍龙将唐僧、八戒捉入水府,沙僧上门讨战,此时妖怪已不再扮艄公,恢复了日常打扮:
“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
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
形似显灵真太岁,貌如发怒狠雷公。
身披铁甲团花灿,头戴金盔嵌宝浓。
竹节钢鞭提手内,行时滚滚拽狂风。
生来本是波中物,脱去原流变化凶。
要问妖邪真姓字,前身唤做小鼍龙。”
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武器——竹节钢鞭。其实小鼍龙的原型动物扬子鳄,就有这么一条“钢鞭”——那条坚硬有力的尾巴。
六千五百万年以前,强大一时的爬行动物家族的大部分成员都灭绝了——主要是恐龙、翼龙之类的“龙”。目前,这个家族只剩下了四大类动物:蜥蜴、龟鳖、蛇、鳄鱼。蜥蜴,在热带有一些大型的品种,不过有一种却也很常见——壁虎。《西游记》里提到的有:龟鳖类,南海中为观音菩萨看守净瓶的老龟,通天河的老鼋;蛇类,黑熊怪的朋友白花蛇精,稀柿衕的大蟒精;鳄鱼类,黑水河的小鼍龙,原型就是扬子鳄。这几大类爬行动物,在外形上有不少的差异,但也有共同点:第一,行动方式都是爬行;第二,都是冷血动物,也叫变温动物,因为体温受外界气温的影响大,所以到了比较寒冷的时候,它们大多会冬眠。
扬子鳄是我国特有的一种小型鳄鱼,体长一般在一米到两米之间。要知道,像热带地区的马来鳄,还有非洲草原的鳄鱼,那都是动不动就三到四米的体长,力气大到足够把角马拖下水的。扬子鳄也是鳄鱼当中性格最温顺的,平常的食物就是一些小型的鱼呀、蛙呀什么的,它们胆子小,善于打洞,一遇到危险就赶紧往洞里躲。
扬子鳄在古代被叫作“鼍”“鼍龙”“猪婆龙”,古人早就对它们有所认识。比如《说文解字》里就说它“水虫,似蜥蜴”,这里的“蜥蜴”应该是蜥蜴的某一种,还有的古书说扬子鳄形似“守宫”,“守宫”是壁虎的一种,大类别上也属于蜥蜴。如果忽略体形的大小,这两种动物和鳄鱼长得是有一点像,可见古人对鳄鱼的形态描述,已经比较准确了。
或许是因为个子小、杀伤力有限,扬子鳄也比较容易被捕捉。《礼记》里有一句“季秋七月,伐蛟取鼍”,是说农历七月是捕捉蛟和取鼍皮的好时候。古人捉鼍是有实际用途的,《诗经》中有一句“鼍鼓逢逢”,“逢逢”在这里应读为“蓬蓬”,描述的是鳄鱼皮做的鼓“砰砰”作响,是祭[嘻嘻]祀中必备的器物。
不过,扬子鳄的所谓胆小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大鳄鱼而言,对于没怎么见过大鳄鱼的人,它已经够凶猛了。在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里,它被称为“水虎”,生活在今湖北宜城一带的“沔水”中,每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它们会将头露出水面,四肢和身子藏在水底,如果有小孩子伸手去逗它玩,它就会跃出水面杀人。
这一段叙述虽然有些夸张,可是,鳄鱼捕食时守株待兔的样子,却描写得很生动。这让我们想到小鼍龙在黑水河“捕猎”的方式。假扮艄公划着一条“一段木头刻的”船,“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是的,纪录片我们看得多了,鳄鱼只露出嘴和眼睛,或者像一段枯木一样漂浮在水上,很能迷惑人。再有就是外国童话里那个著名的“鳄鱼和猴子”的故事,鳄鱼骗猴子说要带它去一个岛上吃香蕉,驮到水中央,鳄鱼却突然身子往下沉想淹死猴子,并说“我妈妈要吃你的心”。虽然猴子马上回答说我的心落在刚才的岸上了,骗鳄鱼把它驮回了岸边,不过,鳄鱼这种把自己当船,假意帮人摆渡的捕猎方式,却和小鼍龙的做法差不多。
作为泾河龙王的儿子,小鼍龙遗传了他父亲的无知虚妄,再加上是家中的“老小”,自幼丧父,母亲难免溺爱,所以,干出的事情实在没样。首先,仗势欺人占了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根据黑水河河神的叙述,一年前,小鼍龙用武力夺了水府,伤了人家很多水族,水神去申诉,可是根本不管用:“我却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
而事情到了西海龙王嘴里,就变成了这样:“因(鼍龙)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西海龙王说话的重点,全在给小鼍龙找住处找工作:小鼍龙的八个哥哥,都已经找到了工作,也就是“执事”,而且都是不错的工作,四个居住在内陆四大河即江、河、淮、济,四个在佛祖、天庭或者龙宫里当差,只有小鼍龙年纪还小,而他的母亲前年病亡,所以让他在黑水河暂住,等待工作机会。就是说,小鼍龙赶走黑水河神一事,西海龙王不但知情,而且是纵容他这么干的。因为有舅父给撑腰,小鼍龙住着抢来的府邸觉得理所当然。这么一种思维方式,自然也就会认为唐僧经过我门前、吃块肉也是应当的。
其实,西海龙王对自己的孩子来说是一位“严父”。玉龙三太子,也就是白龙马,因为烧了龙宫殿上明珠,他就出首上报,搞得儿子差点被斩——我们可以叫他有原则吧,至少不包庇。白龙马在取经路上,从始至终,从没出过差池,和严格的家教是分不开的。再看看龙王长子、也就是太子摩昂,虽然出场的时间不长,看得出教养非常好,思路也非常清楚。摩昂遵父命带领水族人马到黑水河捉鼍龙,临下水前对孙悟空有一番交代:“大圣宽心,小龙子将他拿上来先见了大圣,惩治了他罪名,把师父送上来,才敢带回海内,见我家父。”捉鼍龙,见大圣,救师父,然后回西海,一件件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礼数甚是周到。捉到了鼍龙,唐僧、八戒也成功获救,摩昂在回家之前还有一套说辞让孙悟空放心:“大圣,小龙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就是说,带鼍龙回龙宫,是一定会有处置的,到时候还会给您送个信知会一声。虽是客套话,说得却很诚恳。
自家的孩子教育得虽好,可外甥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而且小鼍龙那顽劣的性格也实在管不了,所以,西海龙王才牺牲了黑水河水神的利益,让他别居另住,为的是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一眼没看到,这家伙就闯了大祸,不但要吃唐僧,还特意写了帖子请自己去吃,被孙悟空中途截获拿来兴师问罪——实在太丢人了。不过,龙王的补救措施还是到位的,立即派摩昂太子点兵去捉鼍龙,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要请孙悟空吃饭。这态度,搞得孙悟空没法再发脾气:“我才心中烦恼,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一则是看你昆玉分上;二来只该怪那厮年幼无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区处。”能让“出名的泼皮”孙悟空熄火,老龙王的情商真不是一般的高。
在下一难“车迟国”中,四海龙王被请来下雨,孙悟空还当面致谢敖闰:“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赶紧说:“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孙悟空的回答是:“凭你怎么处治了罢。”一番寒暄,实际上就彻底免了小鼍龙的罪。如果没有前面龙王父子处理问题得当,哪能得此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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